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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說此后帶人巡視了天兵軍的所有防地,看到各地與雁門關的狀況大致相似,心中就有了計較。
那日宋璟三人退出太極殿回到中書省,宋璟派人去傳宇文融,以聽取宇文融的想法,再定括戶的具體細則。
宇文融年近四十,其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八品的監察御史,非為自己考取的功名而得,實是由祖上的余蔭而來。
太宗皇帝自貞觀年間厘改選官制度,其大興科舉制度以招攬天下英才,然同時保留了蔭官制度。如宇文融的祖父曾在永徽年間任過宰相,宇文融由此不用通過科舉之路就可靠祖父余蔭成為官身。當然這類人起初大多是些文武散階低品之官,俗稱“小吏”。姚崇當時瞧不起魏知古的“小吏”出身,大約認為此類人無才無能,無非靠祖上余蔭來混口飯吃,因而恥于與之為伍。
宇文融入室后見了三位上官,逐個問候一遍,貌甚恭謹。宋璟說道:“宇文御史,你的奏章已奏過圣上,圣上屬意括戶。自今日始,你暫離御史臺前往戶部,由源尚書節制。”
宇文融聞言臉現欣喜之色,心中暗想這一次的奏書很是奏效,十有八九是一次升遷的機會,遂躬身言道:“源尚書向為下官的老上司,下官定欣然前往。”
源乾曜接口道:“戶部此次主持括戶天下,二位丞相大人也會日日督促。宇文御史,你既上書當知逃戶之弊,有何策來應之呢?”
宇文融見三位重臣專門聽取自己的想法,心中大喜,有心賣弄一番,遂言道:“逃戶之弊,在證圣年間已顯現,當時流民多因征戰所致;到了后來,或因夷族入擾,或者賦斂過重,遂使人多失業,流離道路。”
張嘉貞在三人中最無耐心,聞言打斷道:“宇文御史,宋丞相為四朝老臣,你所言皆為宋丞相親身經歷,這些過程就不要過多啰唆了,還是直說欲用何策吧。”
宇文融遭此搶白,臉色愈加恭順,說道:“張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有些啰唆了。至于欲用何策,下官以為,當初鳳閣舍人李嶠曾向則天皇后建言采用‘設禁令’‘垂恩德’‘施權衡’‘為制限’等措施,此法今日亦可采用。”
所謂“設禁令”,即是閭閻為保,遞相覺察,以鄉里連坐;“垂恩德”即是招誘逃戶返鄉的優惠措施,諸如供給返鄉路費、賑濟乏食者等;“施權衡”則對流民不愿返鄉者,允許他們就地附籍;“為制限”即是規定逃戶在百日內報到,即為自首,可以既往不咎,若此期限內不出面,若捕之即可將之遷往邊州,是為流刑。
宋璟聞言贊道:“宇文御史可謂留心,能將李嶠之建言尋出來,實屬不易。源尚書,李嶠建言寬嚴相濟,可依此擬定我朝括戶之成法。”
源乾曜躬身道:“下官就著宇文御史速速擬文,不敢耽擱。”
后來此文經李隆基御覽后昭告天下。其內容大致有五條:一是限制逃戶百日內自首;二是自首逃戶自愿歸返故籍或者就地附籍皆可;三是按期不自首者,捕之者即流于邊遠之地;四是隱匿逃戶者,按罪論處;五是自開元五年十二月之前勾征未納的貸糧種子、地稅皆免。
宋璟凝眉說道:“李嶠的建言畢竟太過久遠,譬如當時的豪強之家尚未大肆兼并土地、隱匿逃戶,如今此風滋蔓,更應嚴處。宇文御史,你的奏章中僅大略一提,我以為此事似比逃戶更為嚴重,須有常法制之。”
座中四人對貴宦豪門的態度可謂涇渭分明。宋璟和張嘉貞系則天皇后時進士及第之人,二人出身草莽,以學識得中入官,與其時的李唐望族沒有什么干系;源乾曜又稍有不同,他雖進士出身,然其祖父為隋朝刑部侍郎,父親為永徽年間的太常卿,其家世背景就與宇文融相仿。
宇文融聞言遲疑片刻,回答道:“逃戶歸入豪門之家,實想托庇于大家以逃國家賦稅。此次檢括之后,這些逃戶皆歸籍,則此事就可迎刃而解。”
凡正直之人,多與上官同僚齟齬甚多,對下屬及庶民則甚為寬宏,宋璟就是這樣一個人兒,其聞言怒道:“你如此認為豈非本末倒置?這些豪門之家或有俸祿或有朝廷賜予的田畝,根本不該再兼并田畝收留逃戶!哼,逃戶們若日子過得好好的,他們能為了逃避國家賦稅而離開自己的田畝嗎?托庇于大家?虧你這樣的話也能說出來!”
宇文融懾于宋璟的威嚴,嚇得不敢再吭聲。源乾曜看到宋璟發怒,急忙上來打圓場:“宋大人所言甚是,待擬文之時也要嚴懲豪門此行為。下官以為,此次既要檢括戶口,更要打擊豪門的兼并之風,須雙管齊下,不可偏廢。”
宋璟由此火氣稍斂。他們又在一起說了一陣,然后散去。
宇文融隨源乾曜而去,二人畢竟頗有淵源,宇文融當然說話相對隨意一些,其悄聲說道:“源公,若依宋丞相所言檢括戶口,源公豈不是成了千夫所指之人?下官跟隨辦事,也會被扯上干系。”
源乾曜當然知道此事的輕重,他知道這些貴宦豪門之家內里盤根錯節,自己說什么也不能成為和他們對立的惡人。人處世上,唯利益為重,你若動了他們的財富,縱有皇帝的圣旨,縱有千條萬條理由,人家終歸要恨死你!源乾曜聞言說道:“我們二人實為括戶首倡之人,圣上又力促此行。我們到了如此地步,哪里還有退路?此事說不得,只好勉力為之了。”
宇文融嘆道:“唉,下官上書之時僅想逃戶之弊,誰料想宋丞相將矛頭直指豪門之家呢?”
源乾曜見宇文融的腦筋不拐彎兒,心想自己若不指點一二,此人擬文時定會出錯,遂正色說道:“逃戶之弊損及國家,此為非辦不可之事。此事由來已久,朝廷稍有動作,即可立見成效。你我為辦事之人,只要把事兒辦得妥當,圣上當然高興。豪門之事,當然要有涉及,且此事由宋丞相力促,我們只要依言辦事即可。”
宇文融聽出了源乾曜的話音之妙。宋璟上諫皇帝,下斥百官,其正直性格早已聞名朝野,那么此次向豪門收田散民由宋璟所倡,不足為怪。
后來皇帝詔書中的第四條涉及隱匿逃戶者,僅提及按罪當罰,此即為宇文融懂了源乾曜的意思而運用了曲筆。中國文字大有玄妙,此條按字面意思對貴宦豪門阻礙括戶語出嚴厲,如此就合了宋璟的心意,萬一引起豪門怨言,反正有宋璟在上面頂著。至于按罪當罰更是一句空泛之言,因為罪之大小并無標準,那么如何責罰也就看當事人的意思了。
第十四回 皇帝遷居興慶宮 宋璟惹怒貴宦家
趙麗妃的病一日重比一日,其身子日漸消瘦。太醫署自太醫令以下善醫之人皆來診視一遍,或開方抓藥,或按摩施針,或咒禁施為,皆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王皇后平時與趙麗妃來往甚密,自從趙麗妃有病,她更是三天兩頭來探視。這日秋日景明,王皇后又來探視,其將攜來的波斯棗兒令宮女擠成汁液,就見其色類砂糖,皮肉軟爛,王皇后親手執湯匙,將之一匙匙喂入麗妃口中。
趙麗妃心中感動,食及一半,其干癟的眼眶涌出數滴清淚,嘆道:“皇后待妾如此,我……我……”她說話至此,忽然一陣咳嗽,竟然不能把話說完。
王皇后伸手輕拍其后背,柔聲道:“妹妹不用著急,須會調理自己。你將此棗汁兒喝完,姐姐再帶你到院中走走。”
趙麗妃搖頭道:“妾如今全身無力,哪兒還有勁兒到院中走動?恐怕只好辜負皇后的美意了。”
王皇后嘆道:“你若如此消沉下去,就是作踐自己。你年紀尚輕,難道就熬不過這一關嗎?”
趙麗妃搖搖頭,然后閉目調息。她知道王皇后所言的含義,此前二人多次在一起談話,王皇后勸她不要氣餒,皇帝許是圖個新鮮,焉能長久與那個狐媚子待在一起?然趙麗妃心里十分明白,皇帝此次寵上武惠兒恐怕是認真的,皇帝從此再未讓自己侍寢,且自己得病之后,皇帝雖來瞧過兩回,不過說幾句話看一眼就走,自己若想再次受寵,恐怕渺茫得很。
王皇后瞧著趙麗妃那可憐的樣兒,心里不禁有氣,斥道:“你若打不起精神,則萬事皆休!我現為正宮,你的兒子已成了太子,她一個狐媚子焉能亂了圣上心智?唉,你如此不爭氣,真把我氣死了。”
武惠兒剛剛被李隆基寵愛,王皇后頓時如臨大敵。李隆基素愛女色,被其臨幸過的女子何曾少了?王皇后此前并無妒意,她如此嫉恨武惠兒,實為頭一遭的事兒。
其實王皇后的內心深處,還是緣于對則天皇后的嫉恨而招致對武惠兒的警惕。說也奇怪,這些武家女兒,一個個生得既美貌又聰穎無比。王皇后自從嫁給李隆基,雖未過多接觸這位祖母皇帝,然對則天皇后的事跡和手段卻耳熟能詳,心中對其恐懼無比。她成為后宮之主后,立刻下令武氏女兒僅可在掖廷宮洗涮漿衣,不得接觸皇帝。孰料陰差陽錯,武惠兒竟然被皇帝臨幸,這正是王皇后得知后大加訓斥高力士的根本原因。
趙麗妃淚眼婆娑道:“皇后,妾知道自己的身子,萬一有個好歹,瑛兒就累皇后多加看顧了。”
王皇后看到趙麗妃如此心灰,感到確實無計可施,心里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寬慰道:“妹妹好生將息身體,什么事兒都不可多想。你放心,我身后無子,我們姐妹又如此親近,我早將瑛兒視同己出。”
趙麗妃聽到這句話兒,臉上方現出一些喜悅之色。
王皇后離開趙麗妃的寢殿,回宮后召來尚宮問道:“狐媚子那里有何動靜?”
“稟皇后,婢子剛剛隨太醫署之人前去診視一番。瞧其模樣,再過一月她該生產了。”
“嗯,她身邊之人還算穩妥嗎?”
“稟皇后,婢子奉命妥為挑選,一旦發現異樣,立刻將不聽話之人發至掖廷宮。”
“好吧,你還要事事留心。”
“婢子省得。皇后,剛才晉國公派人傳話,說有要事欲面見皇后。”
“他又有什么事了?嗯,待先父忌辰時見面吧。”
李隆基即位之后,懲于前朝后宮紊亂,不許后宮之人動輒出宮,更嚴禁男人進入后宮。王皇后雖為后宮之主,若與親兄相見也很不易。
后二日為王仁皎之忌辰,此為國丈的周年之忌,皇后要親臨墓地祭祀,太常寺當然要細致安排。一應繁文縟節過后,車駕返京之際,王皇后叫過王守一,兄妹二人就在王仁皎的墓地前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