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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乾曜回京之后,又將戶部近年來所征租庸調數目核實了一遍,心中頓時明了。他細細地寫了一道奏書,并攜帶戶部有關文冊,然后入中書省求見宋璟。
宋璟此時正在中書省聲色俱厲地斥責張嘉貞。
皇帝東巡期間,張嘉貞留京駐守。這期間,雍州府長史王鈞因貪贓犯事,被御史臺奉聞至李隆基。因李隆基巡行在外,便令張嘉貞將王鈞捉拿勘問,以審其罪。張嘉貞接詔后頗費思量,一面讓大理寺捉拿王鈞審問,一面暗中促大理丞速速將王鈞杖殺于當庭。王鈞死后,張嘉貞再移文一道,向李隆基稟報因王鈞口硬,審訊時不慎將其杖殺。
宋璟聞知此事大怒,斥責張嘉貞道:“我問過了,大理寺之所以失手殺了此人,緣于你督促甚急。張大人,你為朝廷宰輔之人,須知朝廷有律法,焉能如此草菅人命?”
其實張嘉貞如此做,其中大有隱情。那王鈞也為巴結之人,二人此前頗有淵源,看到張嘉貞入朝為相,遂殷勤幫助張嘉貞修繕住宅,所費錢物當然由己所出。王鈞此次犯事,張嘉貞怕其被審時說出此事,由此影響了自己的前程,遂促其早死以掩其口。
張嘉貞辯解道:“大理寺后來具結此案,發現王鈞果然貪贓不少,則王鈞實為死罪。他早死一些,其實并無妨礙?!?
宋璟怒道:“圣上欲寬法慎刑教化天下,你為宰相萬眾欽仰,本該辦案詳實以服庶民,奈何如此草草具結,不清不楚?”
“此案有旁人伏辯為證,怎么能說不清不楚呢?”
“旁人伏辯?哼,萬一別人誣陷怎么辦?那王鈞畢竟未開口承認,則此案就有極大的漏洞……”宋璟說到此處,恰恰源乾曜求見,遂剎住話頭,匆匆說道:“罷了,王鈞已死,他是否有冤屈終究無法認證,張大人,望你今后以此為戒,遇事時務必審慎?!?
張嘉貞心里終究有鬼,看到向來認真的宋璟不再追究此事,心中大喜,當然連聲答應。
源乾曜入室發現張嘉貞在側,說道:“原來張大人也在這里,太好了,下官正好向二位丞相稟報。”
源乾曜拿出寫就的奏章,說道:“此奏章言及國家賦稅收入之窘狀,請宋大人上奏圣上。”
宋璟接過奏書,問道:“大唐立國以來,一直以租庸調法行于天下,源尚書所言窘狀,卻是從何而來?”
大唐武德年間,唐高祖李淵準了民部尚書劉文靜之奏,決定在天下推行均田法和租庸調法。此二法從此成為大唐的經濟基石,延續至今。
均田法將天下田畝分成永業田、口分田、勛田、職分田數種,并規定官員和庶民的受田數量。譬如庶民之家,規定一夫受露田八十畝,婦四十畝,又每丁給永業田二十畝,合計一夫一婦應受田一百四十畝。
租庸調法則規定,每丁每年向朝廷繳納粟二石,曰租;隨鄉公所每年繳納絹二丈、錦三兩,不產絲錦的地方,納布二丈五尺、麻三斤,曰庸;每丁每年服徭役二十日,如無徭役,則納絹或布替代,每天折合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曰調。
源乾曜回答道:“下官此次東行所觀,田間禾苗茁壯,又見新田墾植不少,再想數年來風調雨順,連年大熟,然為何朝廷的租庸調數目不見增加呢?”
張嘉貞插話道:“為了賑災,圣上曾數次減免部分州縣的賦稅,租庸調數目不增加,大約與此有關嗎?”
源乾曜道:“下官已經細細核算過,圣上減免部分州縣賦稅,其實無關大局。其之所以減少,另有要因?!?
宋璟聽到此處,打斷源乾曜的話頭,說道:“嗯,經源尚書提醒,我倒想起來了。今日御史臺送來一道奏書,卻是監察御史宇文融所寫,其中奏稱如今貴宦豪強之家,往往恃強奪田,遂使國家賦稅流失。源尚書,此說是否與你所言相似?若果然相似,記得宇文融曾為富平縣主簿,你那時任雍州府長史,你為宇文融的上官,如此就所見略同了。”
源乾曜頷首道:“宇文融所言有些道理,然并非全部。二位大人,下官窮究其因,發現自則天皇后的天冊、神功年間開始,北狄西戎作亂,大軍過后,必有兇年,且水旱頻仍,民眾逃亡日甚。此弊流轉至今,漸有愈演愈烈之勢。”
源乾曜說話至此,宋璟和張嘉貞頓時了然。租庸調法的核心是以丁計算賦稅,若丁男逃離土地,則其所有田畝拋荒,朝廷無從征收,隨著逃戶愈來愈多,朝廷的賦稅則愈來愈少。
宋璟頷首道:“是了,宇文融在奏章中建言,要求在全國行括戶之舉,看來大有深意。那些貴宦豪強之家私攬土地,再召逃戶為其種地,如此皆不用向朝廷繳納賦稅,可謂損了朝廷,肥了個人。”宋璟邊說邊想道,若行括戶之舉,首先觸及的定是這些豪門的利益。
所謂括戶,即是重新檢索戶口,按照均田法重新分配土地,如此可將流民重新固定在土地之上,國家可以按例收取。
張嘉貞嘆道:“唉,括戶談何容易?那些豪強之門固然不愿,就是那些流民托庇于這些豪門之下,許是其繳納的租金要比朝廷賦稅為少哩?!?
源乾曜拱手說道:“二位大人說得不錯。若行括戶之舉,需要圣上首肯,二位大人更要事必躬親,則戶部以下可以推行此事?!?
宋璟起身道:“源尚書說出了括戶的總綱。事不宜遲,須立刻稟報圣上。走,我們這就進宮?!?
三人入宮見了李隆基,宋璟為主稟報了括戶之舉的詳細,李隆基間或問了一些細節,立刻明白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和緊迫態勢,當即答道:“好呀,此事就以戶部為主推行天下,這個宇文融很好,可暫歸源卿節制參與括戶事務之中。宋卿,另以御史臺為主派出巡察使,以督察天下?!?
李隆基的寥寥數語,已勾勒出所發詔書的大致內容。三人躬身領旨,李隆基令宋璟留下,另有話說。
李隆基問道:“宋卿,營州的奏報已來數日了,其所奏為實嗎?”張守珪剛剛奏報,說自己已經將治所移到最初丟失的地方,李隆基讓宋璟核實。
“臣讓兵部核實過,張守珪所奏并非虛妄。他這些年確實步步為營,逐步將營州治所向東北前挪,現在果然以營州為治所了?!?
“嗯,看來郭虔權的眼光不差,其所薦之人果然成為我大唐的一員猛將。當初讓張守珪主持東北軍事時,朕與姚公心中其實頗為忐忑,現在水落石出,方顯此人能耐。宋卿,朕欲重用此人!”
宋璟道:“張守珪年紀輕輕,已為營州副大都督,實際主持營州事務,實為天下最年輕的都督。陛下欲如何重用他呢?”
“嗯,朕將你留下,正為商議此事。朕想過了,或者升任張守珪為營州大都督,或者授其為兵部侍郎?!?
宋璟搖頭道:“臣以為不可?!?
李隆基近期以來屢被宋璟拒絕,早已有些厭煩,現再被拒絕,心中就有些不滿,說道:“張守珪現以副大都督之身主持營州軍事,其實有都督之實?,F又立此大功,朕扶其正,難道也不可以嗎?宋卿,凡事須順勢而成,豈能泥古不化?”
宋璟道:“臣以為不可,實為事出有因。陛下,郭虔權近年來在西北頗有大功,其鎮守輪臺,北抵突厥,南鎮吐蕃,使大唐西域之路暢通無阻。陛下因其功再授其為冠軍大將軍,封為潞國公,可謂恩重殊遇。然郭虔權前些日子上書朝廷,要求授其八名家奴為游擊將軍。此事臣已處置,并未奏報陛下?!?
“哦?還有此事?他竟然一下子求授八人?有些多了。若擇一二授之,還是可以的。”
“游擊將軍為五品官員,例歸陛下量才授任。然此八人不過為郭虔權家奴,未有尺功于國,完全是郭虔權恃功營私之行,郭虔權為將多年,豈不明白朝廷選將制度?臣當時以為若從了郭虔權之請,就是壞了朝廷綱紀,故當即駁回,沒有奏報圣上?!?
李隆基自姚崇為相后,堅持大事須奏聞自己、宰相轄內事體自行處置不用奏聞的做法,則宋璟如此駁回郭虔權,并未逾制。他心中苦笑暗思:如此行事是否有些作繭自縛呢?
宋璟接著說道:“陛下,臣之所以提起郭虔權之事,緣于陛下昔年曾答應過姚公,三十年內不謀求開疆拓土。若陛下動輒賞賜邊功,就助長了這些將士的拓疆之心,其實于國不利?!?
李隆基嘆道:“將士們在邊關餐風飲露,保全大唐疆土無失,若刻意壓制,豈不是冷了將士之心?”
“陛下對郭虔權晉職封爵,則已足矣;至于張守珪,其為最年輕的都督,應該知足。且他之所以再復營州,除了自身才具,也有天時之力。”
“天時之力?他又如何有天時了?”
“默啜此次被斬,既改變了突厥部落一枝獨大的格局,又對其他族人大有影響。譬如吐蕃此前多與默啜聯手夾擊我國,如今默啜身死,吐蕃一時無所適從,則西北軍事大為改觀;至于東北境軍事,張守珪此前爭取分化之策漸有效果,契丹人與奚人素為突厥人的脅從,默啜一死,他們再無主使之人,因而大多歸附我朝,此即為張守珪的天時?!?
李隆基聞言,心中頓時大為妥帖,笑道:“朕見你兼知兵部尚書過于忙累,就想讓張守珪回京。你此番話說得甚有道理,也罷,就依卿所言吧?!?
李隆基頓了頓又笑言道:“嗯,蕭規曹隨,宋卿倒是緊隨姚公步伐沒有偏差呀?!?
宋璟躬身言道:“臣以為,只要于國有利,前任規制不必推倒重來。陛下,人若繼任之后往往鄙視前任所為,以彰顯己身之能,竊以為此舉實屬愚蠢無比。人之智力,大致相同,只要忠心辦事,則其所為多是殫精竭慮而來,若推倒重來,既費心智,且新法兒未必比舊法更好?!?
“嗯,規制長期施行,不動輒折騰,于國有利。”
“對呀,其實不急于擢拔張守珪,臣也有機心。張守珪年紀輕,心中向上之欲最盛,陛下若早早將之升于高位,極易產生懈怠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