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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宗楚客看到韋太后在那里推推托托,很不暢快,他心里著急,遂思成一計。他讓武延秀穿上黑衣,然后找安樂公主說項,那句讖語卻是由宗楚客所造。宗楚客明白,以韋太后對安樂公主的寵愛,加上安樂公主口無遮攔的直白促請,韋太后最易接受。
事兒就如此輕易成了。
武家勢力今非昔比,武延秀自然對宗楚客言聽計從,何況這還是有利于自己的事兒,他自然會巴結努力。
寶昌寺還是如往常那樣平靜,這里香客不多,寺內有相對固定的信眾。是時,長安城里有大大小小的寺院數百所,人們可以就近到所在寺院進香禮佛。
這日巳牌時分,寶昌寺進來一位素服之人,其頭戴一頂灰色的順風幞頭,身著白色的缺骻袍,足蹬一雙黑色的六合靴,完全是當時庶人的打扮。要說其與普通人的區別,在于他的坐騎是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懂馬的人會發現,這匹馬很是特別,為大宛良種西極馬的后代,極為名貴。是時長安的普通人在城內行遠路之時,一般賃驢而行,能騎馬者則是非貴即富之人,此人能騎一匹名馬,其身份定是不同尋常。
他入寺后按照進香的套路一路行走,見佛則拜,并燃香禮佛,到了最后,還叫來知事大雄寶殿的和尚,向他捐了一筆不菲的香火錢。
知事和尚看到這位施主出手闊綽,心想此人定非常人,遂有意招攬,說道:“施主,側殿備有名冊,請施主入側殿記名,小僧另有香茶奉上。”
那人說道:“記名就不必了,人若心向佛祖,捐獻錢物多少皆為誠心,那是沒有分別的。”
知事和尚眼見許多香客入寺,其隨手隨喜一點小錢也就罷了,若捐獻稍多一些錢物,往往喜歡在殿內記名,以向佛祖表示自己有大虔誠心,渴望佛祖多些保佑。像如此不愿記名之人,實在少之又少,他因此向那人起手道:“阿彌陀佛,施主如此虔心一片,實為懂佛理之人。”
那人笑道:“對呀,信佛唯求淡然超凡精神,若動輒向佛祖求情索要,如此就落在下乘。請問普潤禪師在寺嗎?”
知事和尚深知普潤禪師多與官宦之家聯絡甚多,又見此人言談舉止絕非尋常人物,以為他定與普潤相熟,遂殷勤說道:“普潤師父向在西后側殿悟禪,施主若想見他,且請少歇,容小僧前去通稟一聲。”
那人回答道:“通稟就不必要了,他既然在寺里,我自去即可。”
知事和尚依然殷勤萬分,說道:“如此,小僧為施主引路。”
那人施禮道:“多謝多謝。”
知事和尚帶領那人出了大殿,然后折向后行,很快就到了普潤所居的小殿前。就見殿門敞開,普潤正端坐在那里誦經,知事和尚悄然入內,走至其近前低聲說了一句什么。
普潤聞言扭頭向門外瞧了一眼,看到來人面貌,眼神里忽然一閃動,急忙立起身來迎出門外,施禮道:“施主前來,貧僧未及遠迎,實為失禮。請入室內奉茶。”
來人也向普潤施禮,說道:“鄙人早聞禪師之名,今日唐突來訪,更是失禮。”
兩人于是相偕入內,普潤將知事和尚打發走,將來人讓至座上,自己又親手為來人端盞奉茶。
來人說道:“禪師不必客氣,鄙人有幾句要緊的話說與禪師。”
普潤道:“崔侍郎的話,自然是要緊的,貧僧正要洗耳恭聽。”
來人微微一驚,說道:“原來禪師識得鄙人,如此就省了不少麻煩。”
普潤道:“兵部崔侍郎大名滿天下,又有家學淵源,天下誰人不識呢?”
來人正是兵部侍郎崔日用,普潤久在官宦之家穿行,曾經匆匆謀面數次,所以記得其面貌。崔日用身在高位,對一個尋常僧人卻不十分在意。
崔日用也笑了,說道:“禪師果然不同尋常,又很會說話。看來我的眼光不錯,果然找對人了。”
“崔侍郎有何見教呢?”
“嗯,禪師,我們雖初次見面,卻很投緣,我也不想有虛套太多了。我們此后講話,以簡明扼要為好,禪師以為如何?”
“當然,出家人不打誑語,此為佛祖所教。若妄言說謊,即會墮入阿鼻子地獄之中。”
“嗯,事態緊急,我就單刀直入了。禪師,我聽說你與臨淄王近來來往頗多,是這樣嗎?”
普潤摸不透崔日用的來意,遂模棱兩可說道:“不錯,臨淄王素愛敬佛,選本寺為進香道場。他又是本寺的大施主,貧僧因而有緣結識。”
崔日用笑道:“禪師不必太謙,依我所知,禪師與臨淄王結識不僅限于談佛論禪吧。哈哈,我們不說此節,我有一不情之請,要勞煩禪師。”
普潤聞聽此言,心里頓時一驚,李隆基所謀之事除劉幽求之外,也只有這位方外之人能在一側瞧出了三分。現在崔日用旁敲側擊,點明普潤與李隆基交往甚深,那么其話后藏有甚利的機鋒。
普潤心思如電,也微笑道:“若能得崔侍郎差遣,貧僧定當效力。崔侍郎剛才說了,我們說話不用客套,敬請明言。”
崔日用抿了一口茶,說道:“我有要緊的話兒想與臨淄王談,煩請禪師將臨淄王請到此寺晤面如何?”
“呵呵,原來是這等小事。貧僧有點不明白了,崔大人官至侍郎,與臨淄王見面機會頗多,或者直入臨淄王府,為何要大兜圈子,通過貧僧到鄙寺見面呢?”
“嗯,我剛才說了,我要對臨淄王說要緊的話兒,不想讓別人看見。”
普潤深知崔日用的來歷,知道他素附宗楚客,眼下正是韋太后的紅人。李隆基現在所謀大事,正是視這幫人為敵方陣營。那么崔日用今日前來,到底是何用意呢?
看到普潤在那里狐疑不定,崔日用呵呵一笑道:“我的所請果然讓禪師犯難了!其實禪師不用猜疑,你可對臨淄王說,我此來完全是好意。臨淄王聰穎敏悟,他還是能明白此節的。”
普潤微微笑道:“崔侍郎多心了,如此小事如何令我犯難呢?貧僧剛才在想,我此去臨淄王府,一來一往會耗費許多時辰,或者臨淄王其時不在府中,如此讓崔侍郎在這里空等,貧僧實在過意不去。”
“不妨。禪師的茶很好,我在這里一邊品茶,一邊敬讀《金剛經》,可以免去許多寂寞。”
“如此,貧僧就告退了,我定速去速回。”
崔日用起身拱手道:“有勞禪師,我在這里靜待佳音。”
普潤最后想到,反正崔日用沒對自己說出什么要緊言語,是禍是福,由李隆基來把握,自己可以去促請。
近午時的陽光,愈加熾烈。普潤出寺后上馬揚鞭,然后絕塵而去。他還算細心,知道若穿僧服騎馬不妥,于是換了一身常人裝束。
是時,李隆基讓劉幽求約來麻嗣宗,三人關在側室之內密密商談。
麻嗣宗看到兩人神色凝重,問道:“好端端的大堂不坐,卻跑到這個密不透風的小黑屋里。阿瞞兄,你想搞什么名堂?”
李隆基道:“我巴巴地把你請來,當然有話說。嗣宗,你今兒要把你的爛漫性兒收拾起來,不許再胡說八道,我們有正事相商。”
李隆基事先和劉幽求商議多次,他們仔細分析了麻嗣宗的性格和平時言行,一致認為說通麻嗣宗可以采取單刀直入的方式。麻嗣宗的性格看似散漫,言語諧趣跳脫,然仔細探究其言語內里,其實并無出格之處,心思很細密。且麻嗣宗平時的話中,也透露了強烈的渴望建功立業的心思。
劉幽求問道:“我們今日想問你,若有一場大富貴,你愿意和臨淄王一起努力爭取嗎?”
麻嗣宗想了想,說道:“誰不渴求大富貴呀?不過富貴越大,風險也很大。若讓我自己去爭取,我知道自己的斤兩,那是斷斷不成的;若跟著阿瞞兄一起干,那還比較靠譜。”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且話頭一轉,輕輕又把爭取富貴的責任推到李隆基的身上。劉幽求聽罷心里不禁暗笑:這廝看似天真爛漫,心里還是有小九九的。他看了一眼李隆基,見他也在那里微笑,知道皆為同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