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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久在殿下身側(cè),又為殿下至親,殿下難道就沒有意識到嗎?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啊。太平公主與圣上和相王不同,此人秉承則天皇后的性格及謀略,其從政經(jīng)驗比起兩位兄長要強許多。然此人有一樁好處,就是她不像則天皇后與韋皇后那樣以謀求高位為目的,只要富足即可。她雖這樣,然決不能容忍韋皇后把持大政,她怕這樣的結(jié)果會陷自己于風雨飄搖之中。太平公主既有謀略,又善籠絡(luò)人物,我近日聽人說,太平公主近來最愛結(jié)交朝中重臣,原來她對‘斜封官’一事向不參與,近來也經(jīng)常找圣上授任,為此還與安樂公主有了爭執(zhí)。她這樣做,我相信她非為財貨,定有圖謀。在此點上,殿下與太平公主有相同謀求之處,殿下應(yīng)取得太平公主支持。若公主答應(yīng),其豐富的經(jīng)驗和良好的人脈關(guān)系可為殿下所用,則大事成矣?!?
李隆基到此時方悟劉幽求非夸夸其談之人,雖身處低位,然對朝中形勢與各方力量相當熟悉。其不計后果全盤向自己托出,足證其心真誠,尤其對太平公主的見地,李隆基此前雖與姑姑親密,然絕對想不到結(jié)盟謀事的地步。由此看來,劉幽求有著相當透徹的眼光。李隆基想到這里,手一撐立起身來,然后走到劉幽求面前執(zhí)其手道:“先生一心向唐,語出真誠,隆基幸也何如!謀事尚在其次,我們有緣結(jié)識,又談話投機,這才令人歡喜。來,我們且促膝深談,望先生不吝教我?!?
劉幽求見李隆基情之所至,絕非作假,遂微笑道:“殿下卜筮三次然后箸起三次,豈非上應(yīng)天意?若謀慮清楚,天意佐之,大事豈能不成?”
李隆基聞言,方知普潤與劉幽求關(guān)系大非尋常,此等幽微之事定是普潤說知,則兩人談?wù)撟约航^非一次。其心念間恍然一動,心想今日莫非是二人設(shè)的圈套?然又觀劉幽求的神色發(fā)乎真情,對自己絕非惡意,又復釋然,遂答道:“此等游戲之作,那是當不得真的。此事今后不可再說,若傳揚出去,我豈不是與朱雀門上的圖畫一般無聊?”
劉幽求正色道:“殿下,所謂成事在天,那也是真真切切的。諸葛孔明曾說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若不應(yīng)天意,縱然謀慮百般,終無用處?!?
李隆基就在劉幽求面前坐下,微笑道:“先生觀察隆基,恐非一日了。請問先生,若皆以此等眼光來看隆基,我豈不成為眾矢之的了?”劉幽求聞言一愣,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李隆基之所以被密友呼之為“阿瞞”,并非浪得虛名。大凡人之秉性,發(fā)乎天成,往往自小及大,從細微之處透出本質(zhì)。據(jù)說八歲的李隆基有一次入宮,曾被武懿宗攔阻,李隆基慨然說出“這是我家朝堂,礙你什么事兒”的豪言。一方面顯示了其英武的性格,另一方面也表明李隆基自小生在皇家,業(yè)已生出傲視天下的秉性。
雖然頂著則天皇后及武家的壓力,然李旦畢竟也當了數(shù)日皇帝,則天皇后稱帝后,李旦還是“皇嗣”,至少從名義上還是法定的皇位繼承人。則天皇后當皇帝,從程序上還有李旦數(shù)次辭讓的環(huán)節(jié),于是李旦就有了“一讓天下”的美名。后來李顯返京成為太子,也是因為李旦多次辭讓“皇嗣”稱號方有的結(jié)果,于是李旦更有了“二讓天下”的美名。
李隆基作為李旦的三兒子,親眼目睹了這些過程。父親曾經(jīng)當了皇帝,然而轉(zhuǎn)瞬即逝;父親當了“皇嗣”,也說沒就沒了。探究個中緣由,他發(fā)現(xiàn)父親始終是一個被動者,就像一枚棋子,任人隨意拈起然后隨意落下,始終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
那位能夠左右自己一家命運的下棋者為祖母則天皇后,她之所以能夠成為下棋者,緣于她掌控著這個國家。
至于后來的局勢,李隆基看得眼花繚亂。伯父李顯當了皇帝,其不學父祖的勵精圖治之風,反而寵信韋皇后和武三思,使朝綱紊亂,政紀松弛。李隆基打心眼里瞧不上自己的這位皇帝伯父,他始終認為祖母選擇自己的伯父而不選擇自己的父親當皇帝,是一個極大的錯誤。事情很明顯,伯父李顯向無主意,且任人唯親,父親李旦雖然恬淡無為,然頭腦清楚,日常修持儒家之術(shù),其治國能耐明顯比李顯要強。當然,李隆基這樣想也有自己的私心,父親若當了皇帝,自己就成為皇子,也就有了當太子的可能。想想當初的太宗皇帝,其功勞很大,畢竟是皇二子,靠著其謀略及“玄武門之變”,結(jié)果也成了皇帝嘛!
對于李隆基刺激最深的是太子重俊的未遂政變,若此次政變成功,李重俊可以一躍成為皇帝。李隆基事后仔細打聽了事件的各個細節(jié),忽然發(fā)現(xiàn)發(fā)動一場政變其實并不太難,若能把握好,則皇位伸手可及。假若那日李重俊少些猶豫,帶領(lǐng)兵士快速攻下玄武門,將皇帝皇后擒入手中,就是此后的皇帝援兵來得再多,也終歸無用?!俺蓜t王侯敗則賊”,此話一點不假,若事變成功,李重俊也不需要用自己的頭顱祭奠武三思了。李隆基此后每每想起這場事變,心中都會替李重俊感到惋惜:畢竟未歷大事顯得稚嫩啊!李隆基有時把李重俊想象成自己,若自己成為事變的主人,首要者需控制皇帝。李重俊先殺武三思等人打草驚蛇,讓宮中的皇帝等人有了準備,可謂本末倒置!
那一日李隆基忽發(fā)奇想,一個毛頭小子李重俊尚且能釀成此大事變,可見皇位非為天授,是能夠用實力來謀取的。當初陳勝作為一個草民戍卒,就能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自己作為一個曾經(jīng)的皇子,為何不能有如此胸懷呢?
李隆基被任命為潞州別駕,雖整日徜徉在樂舞游宴之中,身側(cè)又有美女相伴,然其心中日思夢想的就是這樣一件事兒:改變自己的命運,追逐權(quán)力以獲取人們的尊敬。他返京之前,韓凝禮為其卜筮,其心間念叨的則是這樣一件事兒:此次回京,我能有所斬獲嗎?
李隆基的心事無人知曉,其返京后滯留不歸,看似無意中交結(jié)眾人,其實內(nèi)心實有目的:所謂“亂世出英雄”,眼前堪為亂世,則蘊藏著無盡的機會。李隆基知道,要想成事,必須有人脈資源,這也是他看似無意交結(jié)眾人的原因。
劉幽求現(xiàn)在聞李隆基所言一時發(fā)愣:若答眾人皆能看出李隆基意圖,則顯李隆基行事實在低劣;若答眾人未能看出,唯自己能識,自己豈非成了神人?思慮至此,劉幽求一時躊躇未答。他沉默片刻,覺得避開話題非為良選,遂答道:“幽求處心積慮,欲攀緣晉升機會,所以以小人之心,度殿下之腹。此等幽暗之心,常人一般難有,殿下勿多慮了。”
李隆基見劉幽求通過貶低自己來答,覺得這人堪為機智,心中甚喜。他默思自己數(shù)年懷此心事,此后若能與眼前之人逐項溝通,定有裨益。太宗皇帝曾說過,以一人之智,難決天下之務(wù),所以其為秦王乃至為皇帝時,最愛招引人物,其身邊也常常圍繞一大幫能臣猛將,大事方成。其思念至此,再度執(zhí)劉幽求手道:“先生不必太謙,我們今日晤談,實屬天意。隆基許多日子以來,心中郁悶,又想有作為,惜無人言說。今日得遇先生,乃上天助我,今后我有猶豫,當敞開心扉,請先生釋疑,望先生勿卻。我將先生倚為良師,也請先生妥善保密,如今日之語,那是不需向普潤禪師透露的?!?
“殿下放心,幽求自會謹記。”劉幽求緊握了一下李隆基之手,鄭重說道。他知道,李隆基能對自己說出這般話,明顯已將心事交托,則普天之下,唯己一人而已。劉幽求思念至此,心中一陣狂喜。他知道自己已然下了一大注,此生的富貴維系于眼前之人,成功與否取決于今后的努力和天意。
這時,就聽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劉幽求叫了一聲“請進”,就見普潤身后立著王毛仲。他們步入堂內(nèi),王毛仲躬身說道:“主人,剛才宮內(nèi)來人入府宣旨,圣上讓臨淄王速入宮覲見?!?
李隆基“哎喲”一聲,知道宮人宣旨后,王毛仲再來到這里,已費去許多時辰,遂起身拱手道:“禪師,劉先生,如此就告別了。”說罷,其快步出寺,然后跨馬向北馳去。
普潤與劉幽求眼望李隆基絕塵而去的背影,心中皆生出了一個疑問:“出了什么大事兒?圣上竟然如此急召。李隆基雖為親王,畢竟官微,若有什么軍國大事,皇上也不用找他商議呀?!?
然肯定不是壞事,若那樣也不用大費周章派人宣旨了。
兩人對望一眼,終無頭緒,遂又步入寺內(nèi)。
李隆基一路上猛抽馬鞭,馬兒在街道上狂奔,多次欲撞上行人。
皇帝急召到底有什么事兒?莫非怪自己久滯京中不回潞州嗎?李隆基在馬上思來想去,皇帝如此急召自己大約只會在這件事兒上詢問自己,現(xiàn)在自己又耽誤入宮許久,皇帝若再雷霆一怒,弄不好會降罪自己。李隆基畢竟是馬毬高手,其在路上風馳電掣,腦袋里還在那里快速猜疑,掌握馬兒猶入化境,可謂人馬一體。其在街道上奔馳騰躍,惹得行人為之側(cè)目,許多人嘖嘖贊道,方寸之間騰躍自如,實乃馬上高手。
說話間,李隆基已然馳入朱雀門,很快來到宮門前。他提身下馬,然后報名入宮,這一溜小跑兒,又弄得周身大汗淋漓。其在太監(jiān)引領(lǐng)下進入太極殿西側(cè)殿,入內(nèi)即叩首道:“臣李隆基奉旨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顯此時正在殿中轉(zhuǎn)悠,其一臉怒色,看到李隆基前來,斥道:“哼,你已然為官身,緣何猶如浮浪子弟一般嬉戲無度?我派人宣你,為何耽誤許多時辰方來?”
“臣不在府中,所以耽誤了許多時辰,望陛下恕罪?!?
“你好像在潞州為官嘛,不好好在任上為國出力,卻滯留京中嬉戲,該是不該?”
“臣該死,臣這幾日正準備行裝,欲動身回潞州?!?
“罷了,你起來吧,嗯,三郎,眼前有一件大事,你若替我辦好了,我可恕你之罪,還能再加獎賞?!?
李隆基再叩首,說道:“謝陛下?!比缓笃鹕淼?,“陛下,不知臣有何能替陛下效勞?”李隆基一聽李顯對自己改了稱呼,知道今天有驚無險,遂殷勤探詢。
李顯聞言一揮手,罵道:“若提起此事,讓朕實在惱怒??珊扪娇蓯?,朕養(yǎng)了這一幫人,實在是養(yǎng)了一幫飯桶。觀其模樣一個個生得白白胖胖,一到場上頓時丟盔卸甲,立馬敗下陣來?!?
李隆基問道:“陛下,莫非邊疆有事嗎?”
李顯斥道:“什么邊疆,這幫死豬,整日里拿著朕的俸祿,吃著朕的美食,到了毬場上竟然連吐蕃人都斗不過,朕丟臉死了,堂堂一個大國,竟然敗在吐蕃人手中,丟臉,實在丟臉?!?
李隆基恍然大悟,他也聽說吐蕃使團年前入京欲迎金城公主,隨團還帶來一個馬毬隊,欲與大唐馬毬手比試一回。吐蕃人早知當今皇帝最愛馬毬,其專帶馬毬手入京,目的也是為了取悅皇帝。兩國馬毬手定于今日對陣比賽,李隆基平素亦愛玩馬毬,今日本擬觀看,為了與劉幽求約會放棄了到場機會,遂關(guān)切地問道:“陛下,莫非今日馬毬之戲,我大唐馬毬手敗下陣來了嗎?”
“那還有假!這些吐蕃人也實在不給我臉面,打個平手也成啊,卻在我面前直贏數(shù)盤。奶奶的,這些吐蕃人可氣,那些無能毬手該殺!”看來李顯今日實在氣極,在小輩面前口不擇言,粗話脫口而出,李隆基聽來覺得很有趣。
李顯的語言忽然變得緩和起來,問道:“三郎,我聽說你的馬毬玩得不錯呀。怎么樣?你找些人與吐蕃人再比試一回,替我掙回來一些臉面,如何?”
李隆基得知李顯著急找自己,竟然是為了此等事兒,心中不由得大樂。他知道,朝廷養(yǎng)的那些馬毬手實在中看不中用,完全是花拳繡腿,整日里哄著皇帝玩樂還行,到了場上真刀實槍地操練起來,很快就會露出真餡兒。皇帝現(xiàn)在想到自己,實在選對人了,他心里不由得摩拳擦掌,答道:“陛下,若讓臣上陣廝殺,臣無完勝的把握。若論馬毬場上比試,臣不是吹大話,管教吐蕃人片甲不回?!?
李顯看到李隆基說話很滿,疑惑道:“三郎,君前無戲言呀。此非尋常戲樂,事關(guān)國家大體,你若敗了,到時候別怪我懲罰你啊?!?
李隆基昂然道:“君前無戲言,臣愿領(lǐng)軍令狀。馬毬場上慣例各方出十人比試,可讓吐蕃人依舊上十人,臣領(lǐng)四人與其對陣即可?!?
李顯眼珠一轉(zhuǎn),心想此次若再敗落,自己也可用己方人數(shù)少來搪塞。其心中雖如此想,口中猶說道:“四人對十人?三郎,你不可太托大了。也罷,就這樣吧,明日午后,我們馬毬場見吧。你速去調(diào)派人手,也可演練一回,屆時場上見真章。嗯,你若能勝了這一場,今后潞州就不用回了,我另有賞賜。對了,你那幾個伴兒為誰?”
“稟陛下,另外還有五人。他們是尚衣奉御王崇曄、禁苑總監(jiān)鐘紹京、利仁府折沖麻嗣宗、萬騎果毅葛福順與陳玄禮?!?
“你不是上場四人嗎?”
“葛福順與陳玄禮毬技稍遜,屆時讓他們在場邊掠陣即可,以為替補?!?
“好吧,你告訴他們,只要勝了這一場,朕皆有賞賜。你去吧。”
“謝陛下。”李隆基躬身退出。
按:史料所載,李隆基此次與吐蕃人比賽的毬伴實為嗣虢王李邕、駙馬楊慎交、武延秀,此為小說家言,請勿對號入座。
第二日午后,陽光明媚,氣候適宜。禁苑馬毬場側(cè)聚滿了朝廷達官貴人,他們皆知當今皇上愛好這一口兒,自然趨之若鶩。今日座中還有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李令月到觀,吐蕃使團悉數(shù)前來,其聲勢顯得更加隆重。這時,內(nèi)侍官入場大聲喊道:“圣上駕到?!本鸵娎铒@按轡進入毬場,其身后跟隨著韋皇后、安樂公主等人,群臣皆就地迎拜。那李顯下馬,在太監(jiān)攙扶下升入御座坐下,然后揮手道:“愛卿們平身,各就各位吧?!?
毬場三面設(shè)有短垣,四周豎立紅旗,其南側(cè)豎立兩根木樁,之間置一直板,板下開一孔為門,門上加網(wǎng)為囊。毬場平滑堅實,大約已用食油灑就,其平望若砥,下看若鏡,微露滴而必聞,纖塵飛而不映。毬場兩側(cè),分別站立著十名吐蕃毬手及李隆基四人,葛福順與陳玄禮牽馬站在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