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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讀罷判詞,看到水碾果然判給了自己,眼珠一轉,臉上有了笑意,又問道:“竇大人如此判,不怕那積云寺僧人再復聒噪嗎?”
“不妨。下官已然知會積云寺僧人,由本府置錢為其再造水碾,他們也愿息事寧人。”
“如此甚好。看來還是竇大人處事干練,不愧為能臣。上次安樂公主大婚,你為禮會使,將婚禮辦得妥妥帖帖,圣上皇后很滿意,多次夸獎你會辦事呢。左右,趕快為竇大人看茶。”
竇懷貞的一顆心方才踏踏實實跌入肚中,其用手輕撫額頭上的虛汗,心道只要太平公主滿意,自己就除去了一樁心事。
太平公主又問道:“那個司戶李元纮到底是何來歷?其背后果然沒有別人指使嗎?”太平公主當初移走水碾時,確實沒有太多心思,不料僧人較真告狀,李元纮又秉公處置,她當時頓生警惕,心想事情背后可能有其他文章。現在看來,事情還算簡單,不過她終歸不放心,方有此問。
“稟公主,李元纮當初在雍州小有名氣,其耿直公正,頗有民望,下官到任后覺得此人不錯,因而擢拔為司戶。下官知道此人平素交往,擔保他不會受人指使。”竇懷貞當初任雍州刺史時,很想有所作為,因依自身標準選才任能,李元纮即為其當時授任的小吏之一。不料竇懷貞今日心思已變,可見世事變幻,人所難料。
“嗯,李元纮回家最好。此等榆木之人,不知變通,不懂轉圜,其再任司戶乃至升遷,不知道又會惹出什么大亂子!好呀,他這一走,與人方便,也保護了自己。竇大人,此人若升至你現在的位置,又處京城,旬日間定會得罪諸路神仙,弄不好會尸骨無存,你認為如何?”
“公主所言極是,此類人不善為官,其歸家后弄田養殖,了其殘生,最為妥帖。唉,想想也是,上天怎能降生此類人種,他們到人群之中只會礙手礙腳,與人添亂。”竇懷貞自從悟得官場門道,已然脫胎換骨,將早年信奉的圣賢言語拋到九霄云外,現在已視李元纮等人為異類。
“好哇,還是竇大人有趣。竇大人,此事多勞你費心費力,你今后但凡有空,請入府內為客。聽說你的夫人新逝,所遺兒女有人看顧嗎?”
“家里甚好,不勞公主費心。”數月前,竇懷貞夫人因病而逝,太平公主近日方得其消息。
“嗯,內宅無人主事,終為不美。我此后為你留心,爭取及早為你訪得一位新夫人。左右,去后堂中取出一些小玩藝兒及糕餅,帶給竇大人的兒女。”
竇懷貞急忙起身謝道:“謝公主賞。”竇懷貞久居京城,消息還算靈通,知道太平公主近來出手大方,所賞物品價值不菲。因想自己順手替太平公主辦了一件小事,頓時與太平公主拉近了距離,由此結交上這樣一位大人物,心里不免得意。
其實,太平公主以水碾之事大動干戈,只不過是想把事兒弄得沸沸揚揚,由此除去韋皇后等人的猜疑。事兒很明顯,韋皇后竭力整合韋氏與武氏的勢力,其所忌為李唐勢力。李唐勢力的代表人物為安國相王和太平公主,那個安國相王日日躲在府中吟詩弄樂,基本上不問世事,唯有忌憚太平公主一人而已。現在太平公主竟然為水碾一事如此傾注心力,則其心無旁騖,那是不足為慮的。
看到竇懷貞的背影消失在大門之外,太平公主的嘴角漾出了微笑。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本來無心為之的一件小事,竟然收到如此奇功,確實心甚慰之。
過了數日,這件事情傳遍京城。人們紛紛痛斥太平公主的霸道與竇懷貞的無恥,對李元纮寄予了滿懷的同情。李元纮的八字判詞“南山可移,此判無動”竟然成為佳話,漸漸地,這八字判詞又演化成為“執法如山”的成語,成為亂世中人們心間的強烈希冀。
太平公主認為此事已達到滿意的效果,遂決定次日找皇帝李顯,她還有第二件事要去辦。
次日起床洗漱之時,方知一夜瑞雪,將房屋、街道、樹干皆蒙上一層潔白。太平公主踏出門外,就見院內已積有半尺厚的雪層,天上還在飄著鵝毛大雪,心道這雪下得真大,今日若去見皇兄,最好尋一只精致的手爐作為小禮物。
她返回房內,婢女已從后面庫房內尋來兩只手爐。此為銅鍍銀鎦金雕龍暖手爐,銀色的支框分出六個獨立的空間,上面各用純金鑲出一條活靈活現的金龍。太平公主看后很滿意,說道:“好,就是它了。”
這日非朝會之日,太平公主知道慵懶的哥哥慣好晚起,又是下雪天,恐怕又要更晚一些。太平公主想得不錯,李顯這日果然近午時方才起來,再慢騰騰洗漱一番,恰是太平公主進宮的時候。太平公主一入殿,看到李顯睡眼惺忪,遂笑道:“我的好皇兄啊,皇嫂不在,你的日子怎可過得如此懶散?”
其話音剛落,就聽殿門處有人說道:“誰說我不在呀?”自是韋皇后接踵而至。
李顯“嘿嘿”一笑并不言聲。太平公主作為則天皇后的唯一女兒,又是幺女,極得則天皇后的鐘愛,四個親哥哥也對這個小妹妹憐愛有加。
太平公主轉對韋皇后道:“皇后來了呀,你該多勸勸皇兄。現在我們年歲漸長,最該愛惜身子,皇兄如此顛倒日夜,對身子極為有害。”
“哼,你這位皇兄,現在早不聽勸了。其飲食無節,御女無度,我名為皇后,焉敢多嘴?”韋皇后口里雖這樣說,其實她平日里壓根不管,她自己的事兒,已經很忙亂了。
太平公主不愿繼續此話題,拿出帶來的兩只手爐道:“今年比較寒冷,妹子尋來高手匠人做成一對小手爐,眼下雪急風寒,正是皇兄皇嫂用得著的時候。此物還算精致,請予笑納。”
韋皇后接過一只細細觀看,贊道:“難為妹妹的一片心意了,果然不錯,人言妹妹府中多寶貝,如此尋常物件堪為精致,看來所言不假。”
太平公主聽出了韋皇后話中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不做辯解。
李顯忽然想起了太平公主強奪僧人水碾的事兒,說道:“對呀,你府中財物甚多,緣何奪人水碾?還被僧人告到官府里,弄得沸沸揚揚。你是金枝玉葉,奈何不顧自己顏面?又是我的親妹子,如此輸了官司,連我的面上都不好看。”
韋皇后也笑道:“不錯,妹子這件事兒辦得確實不夠周全。”
太平公主道:“你們是我的皇兄皇嫂,妹子受人欺負,你們該來替妹子撐腰,不該來數落妹子。哼,我不過看那水碾順眼,因而拿回去使用,又成了什么大事了?”說到這里,太平公主忽然眼圈一紅,抽泣道,“皇兄皇嫂,現在外人欺負我,家里的小輩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們要替我做主啊。”
李顯急忙道:“別哭,別哭,有什么事兒好好說。”
“家里小輩誰欺負你了?”韋皇后問道。
“還會有誰,即是你們的寶貝女兒裹兒呀。”
“她能怎么樣?”李顯問道。
太平公主擦了把眼淚,說道:“皇兄,近日裹兒是否找您為人謀官,一個王姓之人被您授任為左拾遺?”
李顯“嗯、嗯”兩聲,伸手撓了一下腦袋,吞吞吐吐道:“許是有吧。”
韋皇后在一旁心中暗笑,裹兒每次來請署官,皆用手掩住被授任人名,李顯如何能知所授何人?
太平公主憤憤說道:“這王姓之人確實憊懶無比,他來托妹子請求左拾遺之職,我一直未向皇兄提起。不料此人又走了裹兒的門路,那日他揚揚得意到我府中,說已然被授左拾遺,要把當初送我的錢再要回去。你們說,裹兒這不是氣我么?”
李顯打圓場道:“此事與裹兒無涉,她焉知王姓之人也托了妹子你呢?這王姓之人實在可氣,錢不能退回給他,還要好好罵他一頓。”
韋皇后道:“對,錢不能退回去。不過,我說妹子呀,你不比我們。當初母后對我們一家非常苛責,趕至蠻荒之地受苦受窮,哪兒像你呀,母后給你食邑甚多,賞賜甚厚,如今的家底兒盆滿缽溢,不該看重些許小錢。”
太平公主哭窮道:“皇嫂有所不知呀,妹子現在名聲在外,其實難副啊。不錯,妹子的食邑比一般公主多了一些,然府中下人多開銷也大,若不弄些外快,很快就會入不敷出。”
李顯喃喃說道:“妹子的食邑不少呀,母后在日,你的食邑已達三千戶,我即位后,又加至五千戶,又為你開府置官屬,其府屬皆有俸祿,你實同親王啊,比裹兒她們多得多。”
太平公主不愿繼續糾纏此話題,說道:“也罷,那王姓之人的事兒就不說了。妹子還有一事想請托皇兄。”
“什么事兒?”
“中書舍人盧藏用想升職,皇兄皇嫂,不瞞你們說,此人也給妹子送了點禮物,皇兄這次說什么也不能讓妹子的面子落在地上。”
“盧藏用想升何職?”
“盧藏用看到尚書省的右丞位置空缺,因想填此位置。”
李顯知道中書舍人為五品官員,尚書右丞為四品官員。心想,太平公主求職僅求升一級,看來胃口不大,有心答應,遂用目光探詢韋皇后的意思。
韋皇后問道:“這個盧藏用就是那個隱居終南之人了?”
盧藏用年少時走科舉道路,然屢考不中,最后選擇隱居終南山,在那里搞些辟谷、練氣之術,偶爾寫些《芳草賦》等文章,漸漸引起朝廷的注意被征為官。時人譏此入官方式為“終南捷徑”。
“不錯,就是此人。”太平公主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