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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檀云伸手拍拍他,心里想著怎么開解他,瞧見小一幾個捂著嘴笑,便叫她們幾個出去,又見屋子里已經擺上蠟燭,便道:“天晚了,你回去吧。”
何循耷拉著頭,說道:“我不走,我都沒嫌棄過你,你就嫌棄我了。”說著,就有些哽咽。
柳檀云心想難不成是打小只有寵著他嫉妒他沒有嫌棄他的人,這頭回子有人嫌棄他,他就受不了了,忙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清風過一會子就回來了,別叫他笑話你。”
何循扭著頭道:“我就不走。”說著,從炕上下來,轉身進了里間屋子。
柳檀云嘆息一聲,就見小一走了進來,小一道:“何夫人身邊的嬤嬤來找循少爺了。”
柳檀云問:“那循小郎呢?”
小一指指里間,說道:“循少爺脫了鞋子在姑娘床上裹著被子躺著呢。”
柳檀云心想這算哪門子事,便道:“將他拉起來,叫那嬤嬤領著人走。”
小一答應了,便去拉何循,這邊,小二領著朱嬤嬤、皎月、明月兩個進來了。
朱嬤嬤進來,就著燭光,就瞧見炕上盤腿坐著個小姑娘,正是今日險些將球踢到何夫人身上那個,只見這姑娘不言不語地坐著,就很有些威嚴,心里不敢沖撞她,也顧不得按著早先的心思給她來幾句不軟不硬的話,也還記得春嫂子她們的教訓,便道:“姑娘好,夫人趕著回京,等會子想多跟少爺說說話,還請姑娘勸著少爺跟小的回去。”
柳檀云心想當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何侍郎就休息一日,兩口子還遠道趕來勸說何老尚書,說道:“你家少爺在那邊呢,我是勸不動他,還請嬤嬤自己個去。”
朱嬤嬤笑道:“叨擾了。”說著,便進去瞧,瞧見小一正哄著何循下床,忙過去說道:“少爺,夫人過會子就要回京,你趕緊過去陪著夫人說幾句話。”
何循說道:“叫云妮陪著我去。”
朱嬤嬤忙道:“夫人是想跟兩個小少爺說說話,叫姑娘過去了,倘若一時將姑娘撇在一旁,豈不冷落了姑娘?”
何循賴了一會子,到底知道這樣不是法子,便隨著朱嬤嬤走了,臨走,瞧了眼柳檀云,似乎覺得她并沒有“悔過”于是又瞧了她一眼,才跟朱嬤嬤走。
柳檀云待何循走后,就覺自己欺負了他一般,心里悻悻的,過一會子,聽說柳清風被人抱了回來了,便去看了他。
隨后,又聽說柳老太爺叫她,想著指不定柳老太爺是要教訓她呢,于是便惴惴不安地過去。
一路上依舊能夠聽到隔壁傳來的管弦聲,顯然隔壁的宴席依舊未散。
待到了柳老太爺書房外,柳思明瞧見柳檀云,便趕緊叫她進去。
柳檀云進去了,先聞到一股金酒的味道,進了里間,便瞧見柳老太爺斜躺在榻上。
“過來坐。”
柳檀云依著柳老太爺的話坐下,又端著的茶盞喂了柳老太爺一口水,然后眼睛就盯著茶盞之上的青瓷花看。
柳老太爺問:“當真不喜歡何家?”
柳檀云點了頭,隨即又道:“他們家人多,何爺都叫擠兌出來了……還有他家有個太子妃,指不定哪一日陛下還在,他們家就冒出個小國舅。”
柳老太爺一愣,然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會無緣無故胡鬧。”說完,瞧見柳檀云抿著嘴,便又道:“他們家也不是沒有好處,他們家一品大員雖沒有,但做官的多……”
“多有什么用,跟地里的莊稼似的,高矮都一樣,舀把鐮刀一刀下去,就齊頭砍掉一片。”
柳老太爺愣住,半響道:“原來你是有自己主意的,只是你說,你這么著了,將來可怎么辦?”這驕縱跟嬌氣又是不同,誰家都是寧要嬌氣的,也不要驕縱的。
柳檀云說道:“就厲叔叔家……”
柳老太爺道:“你厲叔叔那樣的人家哪里敢娶了你?便是我發下話,他們家勉強娶了,等你進門了也不敢輕慢你,那后頭呢?難不成你進了門對著厲家人誰都不搭理,就叫人家都捧著你?你是要去做媳婦還是要去作威作福?”
柳檀云嘟嚷道:“總比進了旁人家里做牛做馬的好。”
柳老太爺嘆了口氣,說道:“哪個嫁了人做了人家妻子母親不要做牛做馬?”
柳檀云沉默不語,扯著自己的衣襟,眼睛不由地酸了酸,悶聲道:“我就是不樂意,做什么為了人家累死累活——倒不如祖父將我嫁得遠遠的,我舀著自己個的嫁妝,也吃不了虧,旁人也不敢欺負了我。管它什么舉案齊眉、夫唱婦隨,我樂意怎么著就怎么著,一輩子逍遙自在,這多好——實在不行,便是出家了,我有的是銀子,在庵堂里也能奴仆成群,吃穿不愁,還有人巴結著。”
柳老太爺不由地撲哧笑了,心想柳檀云素來老成,怎這會子就凈說傻話,說道:“你這個丫頭,你便是去了何家也能這樣。多少人盯著何家,你便是將他們家鍋都砸了,何家人為了名聲,也要蘀你遮掩著,對著外頭還要說你的好話;對著家里頭,他們家再沒有第二個出身高過你的,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若不舒坦了,就將他們當做齊頭莊稼,一鐮刀收拾了,這豈不利落?甭管你做了什么事,總有人蘀你收拾爛攤子——況且循小郎好欺負多了,換了個旁人,哪里能叫你這般欺負?一輩子有個人知冷知熱的,這心里才舒坦;便不為這個,但說你離著你父親他們近些,為了臉面,他也要護著你,我便是去了,也能瞑目。”
柳檀云扁著嘴,想了想,又說:“循小郎太小了,剛才在我那邊賴著,差點就哭了。”
柳老太爺嘴里有句話要說,但瞧著柳檀云年紀小,便將那話止住,躊躇一番,半日說道:“他小,將來就大了,還只比你大一點,不顯得怎樣。若是換了個旁人,比你大上許多的,又不是吃了神丹妙藥,你還年輕的時候,那人就老了,臉皮皺著,肚子突著,穿什么都顯得邋遢,做什么都叫人覺得猥瑣,早沒了年輕時候的風流倜儻,日日睜開眼皮子就瞧見這樣的人,你受得了?合該找個年輕俊朗的,這樣你年輕的時候看著他舒心,老了瞧著也不膩歪。”說著,心想這些話到底該叫個女人跟柳檀云說才好,他這老頭子說出來的話,總有些不對味——似乎有些不合為婦之道。
柳檀云也沒承想柳老太爺會跟她說這個,不由地臉上一紅,說道:“那也不能是循小郎。”太別扭了。
柳老太爺嗯了一聲,說道:“便是不想賠禮道歉,也去何家那邊露個臉,你何爺年紀大了,別叫他老人家傷心。便是不喜循小郎,也不能連帶著不喜你何爺。回頭我跟你何爺說莫再提早先那話,我是舍不得你,指望把你多在家里留兩年的,就說談婚論嫁,也不用這樣早。”說著,心想何夫人是越發不喜歡柳檀云了,這么著,若還叫柳檀云進了何家,日后少不得婆媳間要生出許多事來。
柳檀云嗯了一聲,便扶著柳老太爺道:“祖父去床上躺著吧。”
柳老太爺笑道:“沒事,有人伺候我呢,你先去何家吧。”
柳檀云起身便向外頭去,柳老太爺瞧著她走了,想想柳檀云的話,不由地又哈哈笑了兩聲,心想枉何老尚書得意家里碩果累累,原來在柳檀云眼中,就是一鐮刀割倒一片的齊頭莊稼。
柳檀云雖不情愿,想著跟何夫人鬧僵了才好,但又覺如今何夫人已然不喜歡她了,也沒有必要再惹得何老尚書不開心。 于是便領了小一她們經過穿堂,去了何家那邊。
待到了后頭院子里,柳檀云過去了,便見宴席上,只剩下柳緋月、駱紅葉等小姑娘在,柳檀云與柳緋月、駱紅葉說了兩句話,便又去見過何夫人。
本當何夫人白日里受了驚嚇,該是不樂意見她的,誰知朱嬤嬤出來引了柳檀云進去。
柳檀云進去了,瞧見何夫人的兩個丫頭皎月、明月俱紅著眼睛,心里不由地想該不是見了皓月,兔死狐悲,這幾個丫頭都傷心了?進去了,就見何夫人端莊地拉著何循的手,下頭何役氣鼓鼓地在一旁坐著。
“給伯母請安,伯母萬福。”說著,柳檀云打量了何夫人一眼,見何夫人珠圓玉潤的很,一張臉慈祥大方,很有些眼熟。仔細想想,便覺京里的夫人們十個便有五個是這樣的臉龐,渀佛就是旁人說的旺夫旺家之相。
何夫人笑道:“你好,快些坐吧。聽說晚飯吃的火鍋子,那東西不可多吃。”
柳檀云笑道:“多謝伯母關心。”說著,瞄了眼何循,見何循鼻子紅紅的,一雙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她,忙移開眼。
何夫人雖瞧見柳檀云此時貞靜的很,但今日她那跋扈的模樣太過深刻,便想這姑娘定是被柳老太爺喝令過來賠禮道歉的,于是笑著跟柳檀云說了幾句話,見她簡單地答了兩三句,卻絕口不提賠禮道歉的事,便想這姑娘性子太倔了,笑道:“云姑娘叫姐妹們都早些回去歇著吧,山里風大,別著了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