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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傳進一連串疾疾的腳步聲,高顯仁快步進來,在繡帷外道:“陛下,宛州戰報。”
焦灼數月的宛州城下,終于迎來了開春后的第一戰。
崇山峻嶺,綿亙數十里,蒼茫無邊,拱衛著中間的城池。春天已悄然而至,但山巒之巔還殘留著未化盡的雪,遠遠望去,猶如漫天遍野的縞素,在祭奠于燃燃戰火中喪命的生靈。
梁王的鎧甲上沾滿了血漬,束冠歪斜,發髻凌亂,穿過一地哀嚎的傷員,快步進入帳內,楚晏正等在那里,見他回來,忙迎上去。
“父親,你沒事吧?”
副將上來給他脫掉鎧甲,里頭的深衣還算干凈,只是袖角袂緣被浸出了血邊。
他道:“沒事,幸虧你帶兵前去救得及時,不然……”他臉色鐵青,仿佛滯郁難消,沉聲道:“封世懿的這五萬北衙軍養精蓄銳多日,實力不可小覷,此戰打起來必然艱難。另外,還有常景的那五萬大軍,這人倒是機靈,坐山觀虎斗,任我和封世懿打得天昏地暗,就是不抻頭,恐怕是在等著收漁翁之利,得防著他點。”
楚晏眼中劃過一道精光,可再抬頭時,卻是一片茫然,宛如是個不善權謀、毫無主意的儒將,只等著聽從號令。
“那要如何防?”
梁王道:“我把暗衛和糧倉鑰匙交給你,你替我穩定后方,防著常景來趁火打劫,今天入夜我就帶兵與封世懿決一死戰。”
楚晏心中暗喜,面上卻是倉惶的表情,結結巴巴道:“決一死戰?這是不是太急了些,要不要召諸將來營中商議商議……”
“商議什么!”梁王厲聲道:“我們的糧草已所剩無幾,而封世懿呢?蕭逸為這一仗下了大血本,糧草兵刃源源不斷地往宛州送,可是我們……”他蒼冷堅硬的面容倏然浮掠上些許悲涼,但很快斂去,只剩滿滿的譏誚,“不會有人管我們了,我們只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楚晏默然地看著梁王,心中滋味萬千。
梁王抽出佩劍,拿起綢布細細地擦拭著上面殘存的血漬,緩慢道:“你下去準備準備吧,等天一黑就來我帳里,我還有些事要交代給你。”
楚晏頷首應是,朝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初春的天氣,雖已回暖,但夜間忽起寒風,卻帶著料峭之意。
夜風把營帳前的幡旌刮得獵獵作響,上面黑色的‘蕭’字與茫茫長夜融為一體,顯出無盡的蒼涼。
大軍傾巢而出,皂靴齊刷刷踏在地上,有著震天驚巒的動靜。
山野之間,布滿閃耀的火光,宛如上天信手撒了一把星子,將這千年古道、山間老城映得猶如白晝。
梁王騎在白龍神駒上,于山巔遙遙俯瞰,群山浮延,一望無垠,籠在緋紅的火光里,好一片震撼心扉的壯麗之景。
這錦繡山河,古往今來,引得多少英雄甘愿為之搏命,他不過是其中一個,若干年后,世人提起他,大約至多只會嘆一句:當年有個梁王,也曾權傾朝野……
躍動的緋焰落入眸中,他心中一動,又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奇女子。
彼時她韶光正盛,傾國傾城,而他亦是風華正茂,年輕氣盛。
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偏偏她是胥朝公主,而他是大周梁王,中間隔著一道永遠都無法逾越的鴻溝。
兩人私定終身的那一夜,他擁著別夏,凝著那張美艷絕倫的臉,手指輕劃過她的眉梢,幾分風流瀟灑,卻又含了幾分認真在里面,輕輕道:“別夏,你別回胥朝了,留在長安吧,我讓你做梁王妃,讓你做皇后,咱們永遠也不分開。”
卻只換來別夏一聲嗤笑,“內寵無數的梁王殿下是第幾次這樣說了?”
梁王眉眼微彎,漾起清風皓月般流暢自然的笑意,言語間卻暗含深切,“第一次。什么內寵,姬妾,我統統都不要了,我只守著你。”
別夏自他懷里坐起身,細娟的眉宇微蹙,壓抑下身體的痛楚,拾起寢衣披上,歪頭看向他,臉上掛著幾許散漫微笑,“可你只是梁王,你的上頭還有個做太子的兄長,如何能越過他?”
梁王沉默了許久,倏然笑開,略顯落寞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別夏艷眸微涼,隱有不快,道:“你又笑什么?”
梁王將她攬入懷中,喟嘆道:“我在笑,即便要了你又如何?你也根本不在意我的姬妾、我的內寵,你最在意的永遠是帝位和權力,這樁買賣我可真是做得冤。”
別夏一怔,隨即攀附上他,美艷至極的面龐落下一層澄澈無辜的紗影,她輕啟檀口,嬌滴滴道:“可是……我已經把自己交給你了,你也要了,這個時候可不能反悔。”
梁王沒有反悔,他這一生都沒有反悔。
即便是兩人被算計挑撥,反目的時候,他都沒有反悔,只是可惜,那個時候別夏已經不相信他了。
戰鼓已經擂動,自幽緩漸至激烈,和著疾風長嘯,將他的思緒自回憶里拖拽了出來。
手撫上佩劍,心頭突生出幾分感慨。
他比別夏多活了四十多年,可這一生的際遇卻是無比的相似,大約都要敗在‘命數’二字上了。
至于他們的兒子,能不能填補他父母的遺憾,也要看他的命數了。
梁王感覺到無比的輕松,四十多年的孤寂思念,終于要到盡頭了,前路是天地遼闊,山河幽遠,就如他曾經擁有過的那般。
幡旌搖動,遮天蔽月,遲暮的老將自千軍萬馬中疾奔而出,駿馬嘶鳴,仰天長嘯,唱出了這一場橫亙幾十年歲月大戲的落幕之曲。
梁王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血戰,但沒想到,敗退的速度遠超先前所預料的。
因為甫一開戰,一直坐山觀虎斗的常景便率五萬崖州軍馳援封世懿,兩路人馬就像預先商量好了一樣,甚是默契地對梁王所率大軍合掎圍攻,將他重重困住,鉗制住精銳先鋒,扼斷了后路援軍,以迅雷之勢火速占據了先機。
梁王命人放出信號彈,向駐守城中的楚晏求援,然而一直等到夜色消散,天邊露出一線魚白,宛州城的城門始終牢牢緊閉,沒有一兵一卒被放出來。
徘徊在耳邊的殺戮聲漸漸消止,山道上尸體遍布,不時傳來兵戈刀刃相撞的銼響,已顯得那般徒勞無力。
敗局已定,回天乏術了。
梁王在心腹精銳的護衛下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宛州城門前。
城樓靜立在微熹的晨光里,清風和煦,吹起城堞上沉落的枯葉,順著風勁幽幽回旋,輕飄飄的落入塵泥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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