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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巨響,宛如晴空中的驚雷,厚重斑駁的城門突然打開了。
殘軍疲憊的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忙回頭看去,猛然一驚,隨即生出更深的絕望。
楚晏率軍出城,前鋒兵卒橫起長槊,銀亮的槊頭鋒芒銳利,直指梁王殘部,同他們身后步步緊逼的封世懿和常景形成合圍之勢。
梁王看著楚晏,他披甲而立,神情冷冽鎮定,半點往昔的怯懦痕跡都沒有,好像完全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
不,不是另一個人,而是露出了本來面目吧。
想到這兒,梁王竟只覺得想笑。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楚晏,甚至一度幾乎篤定了他的背叛,可偏偏總會在殺機初起時冒出別的事來沖淡他的懷疑。
這些年他的疑心太重,身邊可堪用之人越來越少,不管怎么樣,這是他的女婿,是外孫女的父親,在他的身上冒險,總比在別人身上冒險要強。
更何況這個人看上去還是那么軟弱,那么聽話。
想到這兒,梁王幾乎要拊掌叫好了,不管這枚棋是誰埋下的,不管這個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簡直精妙絕倫,可載入兵法籍中的奇謀。
他對抵在身前的長槊視若無睹,只走進楚晏,與他隔著兩排兵卒,幽緩發問:“你沒殺常權,所以常景也沒有要謀反的理由,所謂兵圍宛州城,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目的是讓我從晏馬臺調兵,引我上鉤?”
楚晏點頭。
“所以,這么多年的做小伏低,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都是在做戲?”
楚晏輕勾了勾唇,任清風拂過頰側,吹起鬢絲微顫,他依舊端穩而立,有著高山流水般的悠遠寧靜,平聲道:“是在做戲,能騙過父親,當真是難得。”
梁王淺淡一笑,未惱,只是有些不解,“值得嗎?當年摘得魁首的狀元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放著大好的前途不要,跑來做我的女婿,更充作為我斂權的工具,還要忍受同窗好友的疏遠,清流直臣的鄙薄不屑,送出了女兒,被大舅子欺壓,二十多年,人生最好的年華全在屈辱中度過,就為了輔佐一個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兒?”
楚晏只有在梁王說出那句‘送出了女兒’時表情出現了微小的變化,似是愧疚,又似哀戚,但其余時候都是清風似水般淡然。
“我是什么樣的人,我為什么要這樣做,你這樣的人當然理解不了。就像你想不通,如果當年我真得提前告訴了徐慕落馬道有埋伏,那他為什么還要涉險再從那里走。你這樣的人,會做的從來只是為了一己私利,挑動大周內亂,致使三王自相殘殺,或是勾結突厥,吞我大周疆土,欺我大周子民。”
“你剛才問我為什么要拿自己的大好年華去效忠皇帝陛下,這跟當初徐慕背棄你是一個理由。就算安排我入此局的是先帝,可隨著陛下一日日長大,他剛直果敢,重情重義,永遠不會像你一樣,為了一己私利去損害江山社稷,能效忠于有道明君,乃是臣子萬世修來的,當無悔矣。”
山道間朝風緩緩,絢爛朝霞在天邊暈染開,沖破了藍白相錯的一線天,將光芒灑向人間。
鏗鏘言辭猶在耳,蕩破了勁風,沉沉的砸下來。
梁王無所謂地笑了笑,“事已至此,這些又有什么重要?只是……我很好奇,接下來要如何處置我?”
他是宗親之首,是先帝托孤的輔臣,縱然被蕭逸算計得擔了謀反之名,可他在朝中根基深厚,要處置他勢必會引起朝野動蕩,更不是眼前這幾個螻蟻所能決定的。
說話間,封世懿和常景已經走近了。
常景略有些不好意思,朝楚晏輕輕一揖,道:“我不知內情,從前對楚大人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楚晏還禮,道:“大將軍不必往心里去,這都是下官與陛下商定好的,若非如此,下官的身份還不能隱藏得那么嚴實。”
兩人各自說開,自然也就無事了。
封世懿看著梁王,道:“得先將此人看押起來,待我修書上達天聽,等候陛下發落。”
楚晏和常景應是,正要各回營帳善后,沒走幾步,封世懿叫住了楚晏。
久經沙場的老將軍看向追隨梁王的殘兵,又將目光落入到宛州城內,朝霧彌漫在空蕩蕩的街衢之上,將周遭一切都映得有些模糊。
他的聲音亦如染了煙霧,透出濃濃的擔憂,“宛州是梁王的老本營,咱們不摸底細。那七萬晏馬臺守軍也是大周將士,他們受人蠱惑罪不至死,我們不能全殺了,所以你得小心看管,不要被有心人鉆了空子。”
眼見梁王被俘,楚晏本已放松下來,聞言,倏然一凜,見老將軍眉目端凝,臉上滿是憂色,心不由得跟著一沉。
……
蕭逸合上那份戰報,沉默了許久,仿佛在思忖著什么,看得楚璇一陣心慌,忙問:“輸了?”
蕭逸恍然一笑,搖頭,“贏了。”
她的一顆心總算落下來,卻又疑道:“既然贏了,你為何是這種表情?”
蕭逸沒有立即回答,目光淡淡落在地磚上,眉宇微皺,似攏著無盡的心事,他抬頭看向楚璇,道:“我得去一趟宛州,不管是封世懿還是常景,亦或是你父親,他們都不能隨意處置梁王。他歷經三朝,又是宗親,根基深厚,需得小心處置,不然朝堂會亂。”
楚璇也覺他說得有理,可一聽他要離開長安去宛州,還是十分不情愿。畢竟如今局勢微妙,雖然斗倒了梁王,可還有一個手握重兵的蕭佶在虎視眈眈,這個時候離京,會不會太冒險了……
她稍加思索,誠懇地建議道:“你可以下旨,就像下旨開戰一樣,要如何處置梁王在圣旨里寫明,那封大人、常將軍還有父親就是奉旨行事,不會有人為難他們。”
瞧她神情嚴肅,一臉的認真,蕭逸沒忍住笑了,耐心地向她解釋:“這種事情不能過明旨。你忘了,梁王為什么會無詔調動晏馬臺守軍?”
“是以為常景……”楚璇突然意識到什么,話音戛然而止。
昭示天下人的理由,是常景因痛失愛子而惱羞成怒,先率兵圍城在先。可事實不是如此,把常權拋出來是父親和蕭逸設的局,就算最后可說是一場誤會,不處置父親和常景,那按在梁王身上的謀逆之罪就不是那么站得住腳了。
若是有人以此來做文章,詬病蕭逸,說天子容不得人,冤殺臣子,那……
蕭逸微仰了頭,幽然嘆道:“我現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會拿這個做文章。不……”他看向楚璇,目光中多了幾分篤定,“精明如蕭佶,一定會拿這個來做文章。所以,梁王不能回長安,就得讓他死在宛州,而且還得是畏罪自盡。”
楚璇再也無話可說,她自然是希望蕭逸能守在她和孩子的身邊,可她的夫君是皇帝,身上有著不可推卸的重擔,她不能因為一己私情而束住他的腳步,更不能因為自己的憂愁多思、黏膩糾纏而讓蕭逸再多擔一重心。
因此,她便裝出風輕云淡的模樣,勉強笑了笑,問:“那你準備什么時候動身?”
蕭逸說:“不忙,我要等一封信,一封來自于淮西的信……”
楚璇驚奇,忙再追問,可蕭逸卻不說了,只說是朝中機密,復雜得很,解釋了她也未必聽得明白。
楚璇原本對他要去宛州一事不存疑了,可他來這么一出,讓她又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他給出的必須要去的理由也不是那么能站住腳,他好像有什么事在瞞著她……
可蕭逸沒有給她細細琢磨的時間,他免了兩日朝,說這些日子因掛念宛州局面,腦子里那根弦繃得太緊,日子著實不好過,好容易塵埃落定,該出去松散松散,過一過正常人的日子,沾一沾民間的煙火氣。
兩人換了便服,帶了暗衛,去長安的街巷里找樂子去了。
楚璇穿得自然是素錦男袍,蕭逸那醋壇子就是不許她穿襦裙出來,哪怕是最簡單的、沒有繡花紋樣的窄袖襦裙,他也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