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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淫雨靡靡。入梅后愈發變本加厲,天始終灰沉沉的,四處帶著一股昏沉潮濕的壓迫感,當真是野曠天低樹,若你站在十二樓頂,便會覺得那天不足盈尺,仿佛觸手可及。
王樵卻喜歡這景色,雨水洗后的山色出落清俊,特別好看。他睡了久違的安穩一覺、這時被雷聲驚醒,衣裳上全是回潮的印子。“阿青……?”才喚一聲,手指沒撈著袍角,便聽他道:“……他們來了。”
“……什么?”王樵這會兒還瞇瞪著,十分想攬著人回籠溫存,綿雨里天光黯淡,伴著沙沙聲最是好睡。“三哥。”喻余青輕聲道,“如果我輸了怎么辦?”
遠處傳來的人聲漸漸鼎沸,如同在回音壁里四處撞動不休。沿山的客道密密麻麻地聚集著蓑衣斗笠,那讓大家看起來都像是一樣的人。報客的登鼓敲起來了,天色也少許亮了一線,雨像是霧飄在風中,若有若無。
王樵道:“還有我呢。”
“就我們兩個……不夠吧?”
“哪里不夠?很夠了,不能再多了。你還想要誰?”
喻余青笑了一聲,他好像低低說了一句什么,王樵沒聽清楚,問:“你說什么?”對方卻直接從欄桿上躍了下去,“比了掌也比了劍,”他挑釁起挑起一邊眉毛,好像風輕云淡,頑皮笑道,“比比輕功,追上我便告訴你。”
一切都陳循舊制,一樓的正堂先點起燈,畢竟天色太暗了;十二家的主人從頂層拾級而下,迎接八方來客。登時從正廳到校場,前廳到后殿,兩側耳房,廊下搭棚坐地,直到外莊都密密麻麻擠滿了人。許多向來極少在江湖上行走的山林隱逸,這時也紛紛現身。各路武林人物之中,以少林派證空法師、武當的卑明真人,昆侖派的陽烏子三位大師為泰斗。而順之向下,如今威勢最大的,自然是北方五省盟主,統一了從丐幫到鯉門、黃河幫到金刀響馬等數百個北部大小幫派——從而人稱“北派”的巨大聯合,盟主廖燕客身若猿猱,斷眉橫目,一邊結發束百辮,另一側卻披散頭發,是幽薊一帶的浪客打扮,為人極為魁梧雄健,行來也是前呼后擁,好不氣派。
八教緊隨其后,靈樞上人峨冠博帶,布袍草履,年約四十之上,神清皓月,貌古喬松;身后尉遲啟玨白睫白發,連瞳眸都渾如玉絮,中央有如琥珀般輕微一點漆黑,上下一領素紗白衣,更襯得唇如點朱,領一干人進來,若不是知道他們都是名副其實的邪教中人,單看他二人氣度,一干教眾都飄飄然有神仙之態。
此外還有大大小小的各大門派陸續赴會,各路英雄越聚越多,但不少是來瞧熱鬧的。效仿當年堰天災之時,以及導致其后震動江湖的“黷武”慘禍的導火索——一百年前就在此地此樓,一場匯聚群豪干政的盛事也是如此,在淫淫雨夜,新樓落成,群豪畢聚。自那夜之后江湖凋敝、門派散落,不知多少秘笈武宗從此斷絕,直到如今,武林才又復如此盛況。
因此縱然北派明知道王樵等于是綁著他們往明路上走,實打實被反將了一軍,也不得不順著規則來,誰也不愿缺席這樣一場登樓盛會,那豈不是自認自己比百年前敢于逆天而行的祖宗前輩們矮了一截?如果沒有這般相同氣魄,又如何能在江湖服眾、統領群豪?廖燕客是自有雄心打算之人,洵是盛會,正是他震懾群雄的最佳時機,縱然明知十二家如此做法便分了主客,又請了公證,再將他身份降得跟旁的小門小派沒有區別,仿佛下馬威,他也不得不來。
禤百齡隨眾而行,在他身邊道:“南方與北方不同。北方粗狂豁達,派系觀念極重,一時認作主從,便是一世的主從,絕無半途悔改、中道退出的說法,即便有所苦衷,那也被人瞧不起。南方蠻子見風使舵,派系縻雜,縱使強如蟾圣,也無法令他們俯首稱臣,只要露出少許劣勢,他們就會脫離關系,聚眾反水。”
廖燕客咧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我給那個生事的蠢小子還一個顏色看看。十二家原本一盤散沙,棋至終盤,居然被他硬生生盤出一條活路來。”他目光掃過主座上的待客人,“哪一個是那個姓王的小子?”
禤百齡皺著眉頭一個個看去。“他不在。”
“不在?”形相威嚴的曠放男人徑直往客座的首位去了,他看著對面尚且空著的位置。“這不都是他挑出來的破事么?”
“鬼面青狐也不在。”禤百齡緩緩道,“十二家主事人眾多,不知道在耍什么花樣。”
有人鼓噪起來:“喂,那個鳳文小子不在嗎?是他發的江湖帖。”
“卑明大師的關門弟子,早就想一睹尊顏了啊!像大姑娘待嫁躲躲藏藏算什么事?敢情我們今日是來喝喜酒的嗎?”于是一陣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