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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了,你穿上便是。”
老太太打斷蘇傾的婉拒,令王婆子接過去給她穿上。
王婆子小心翼翼的抖開斗篷,披在蘇傾身上。立領對襟的翠羽斗篷一經披身,便款款落到了腳踝,裹著她嬌小玲瓏的身子,落在旁人眼中,愈發覺得楚楚可人。
王婆子繞過身前給她仔細在領下系了帶子,再給她整了整領子,撫平了斗篷上細微的褶皺后,便退到一旁。
幾道目光瞬間落在蘇傾的身上。
蘇傾雖覺得不自在,面上卻分毫不顯,仍垂首低眉靜立一旁,任憑打量的目光或輕或重的落在她的身上。
首先發話的是田氏。她在蘇傾身上打量了一會,贊嘆道:“娘的眼光果真毒辣,這顏色倒是配極了這個丫頭。”
老太太只是笑笑,卻不多言,在她看來,并非這衣裳顏色挑人,只是這丫頭這份氣度能托的起任何顏色。而且,老太太也有另外一方思量。
拜謝了老太太之后,蘇傾和福豆便提著空食盒按原路返回。這會雪已經下的很大了,白茫茫的天地中,一身翡翠藍斗篷的蘇傾甚是打眼,好在因為雪大此時府里的眾人也大都避在屋內不出,否則這身打眼的衣裳落在好事人的眼中,指不定要平添出多少種不堪入耳的謠言來。
此時蘇傾也顧不得腳下打滑與否,匆匆小步快走,同時也暗暗希冀這雪能下的再大些,只恨不得府里上下所有的人都能在屋內避雪才好。
“荷香姐,您倒是慢些喲,小子都快跟不上您了!”福豆從后頭氣喘吁吁的快跑幾步跟上蘇傾,抱著食盒幾乎喘的上氣不接下氣:“我的親姐姐喲,您倒是慢些啊,統共剩下的路也不遠了,好歹讓小子喘口氣先。”
蘇傾因心頭裝著事,也不覺得累,心心念念的是快些到膳房才好,遂道:“索性就剩了那么幾步路,你再堅持會。”
“別啊姐——”福豆哀嚎一聲,趕忙扯住蘇傾的食盒,哀求道:“荷香姐,你可憐可憐小子吧,就歇息一會,耽擱不了多長時間的。”
蘇傾見他小模樣可憐,抬頭瞧了瞧這雪一時半會也停不了,遂緩了腳步道:“也罷,也不差這會子功夫,咱們就慢些走吧。”
福豆聞言這才松了蘇傾的食盒,松了口氣,可算是解脫了。
緩了會功夫,福豆又精神抖擻起來,滿眼羨慕的看著蘇傾的翠羽斗篷道:“荷香姐,等一會子回去之后,我把手洗干凈了,能摸下你的斗篷嗎?”
蘇傾笑道:“成,到時候讓你也披上身試試,保管好看著呢。”
福豆忙擺擺手:“不成不成,這斗篷可是老太太賞賜給荷香姐您穿的,豈是小子這樣的人能穿上身的?到時候能讓我摸一摸料子,小子就知足了。”
蘇傾失笑的搖了搖頭。
福豆看著蘇傾那張被翠羽斗篷襯托的愈發瓷白的姣好容貌,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皺了下眉頭,然后小心的看了看四周,見四下沒人,湊近蘇傾身旁小聲道:“荷香姐,我跟您說個事,前頭在老太太屋里的時候,因我站的位置偏角落,旁人倒是不怎注意我,可偏得那位置抬眼就能見著大爺。因我好奇,有幾回偷偷抬眼上瞧,本是想看清大爺長啥樣回去之后好跟外院的幾個小子吹吹牛……”說到這,福豆的聲音愈發的壓低:“可沒成想,幾次抬眼期間,小子都看見大爺看去的方向都是荷香姐您的位置。”
福豆剛開始說的時候,蘇傾沒當回事,只當是小孩子的悄悄話,可等到福豆說到最后,蘇傾琢磨出福豆話里隱含的更深層的意味來,頓時有些不可思議。
“這哪跟哪?老太太單獨賞賜了我這件斗篷,別人好奇看上幾眼也沒甚的吧?再說,當時在座的應該都會好奇的撇上一兩眼吧,人的好奇心使然。福豆,你這才多大啊?你這小腦袋瓜子未免想的也忒多了。”
福豆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小聲咕噥著:“可二爺只堪堪瞥了一眼就沒再看了……”
蘇傾沒再說話,福豆的話讓她忍不住去回想當時的情景,可思來想去她也沒覺得當時落在她身上的幾道目光有何特別之處,若當真有如侵略的有異樣的目光,她在當時應該能察覺到才是,可偏偏并沒有這般類似的感覺。
蘇傾覺得應該是她多慮了,可只要一想到哪怕有萬分之零點一的可能性,想到那個男人那張冷硬的似乎不近人情的臉,頓時覺得心頭毛毛的。
強制壓下心中的不適感,蘇傾囑咐了福豆一番不可對外人胡說,便帶著他回了膳房。
回到膳房之后,蘇傾和福豆兩人煥然一新的衣物自然是惹得眾人一陣好問,少不得二人又一一解釋一番。
好不容易才脫了身,蘇傾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方才她已跟柳媽告了假,畢竟今個冒風冒雪的多少有些身體不適,便想著歇息半日再來上工。
蘇傾所在的寢屋就在膳房后面不遠處,也是間小小的抱廈間,因著府里房屋多加之柳媽格外照顧,所以這間抱廈現在就住著蘇傾一人,這也讓她行事方便了不少。
回到屋內后,蘇傾栓了門,將身上的翠羽斗篷脫下來仔細掛好之后,第一件事依舊是跑到屋內的墻角處,抽出那塊青石磚,小心的將碎花棉布包裹著的銀塊數了又數。
本來已經攢了差不多五兩紋銀,可因著她狠下心花重金買了棉花做了身襖子,一下子就花去了她將近三兩的銀子。這倒好了,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剩下的才堪堪二兩銀子,也不知她攢到何年何月才是個頭。
嘆著氣將銀塊塞回了遠處,將青石磚恢復原狀后,蘇傾扶著腿緩緩起了身,低頭看了看她身上此刻穿著的素面繡花襖子,心中遺憾道,早知道老夫人會賞給她一身襖子,她干什么要敗家的自己去花那個冤枉錢買棉花做襖子呢?
多想這些也無意,蘇傾索性拋開這些個雜念,來到床邊放了被褥,脫了襖子之后便脫鞋上了床,放下帷幔嚴嚴實實壓好,然后整個人便如鵪鶉般蜷縮在被褥之中。畢竟前頭被風雪打的厲害,這會多少有些頭暈腦脹的感覺,只怕是身子入了些寒氣。好在之前在膳房也喝過了姜湯,這會蓋上被褥捂捂汗散散寒氣最為要緊,要是一個不查染上了風寒,在這個年代那可是能要人命的。
第11章 各思量
蘇傾這會告了假,所以今個中午的膳食便由柳媽親自帶著福豆送過去。期間倒無波折,只是老太太對蘇傾有些印象,這會送膳沒見她人來,心中疑惑,遂多問了一句。得知蘇傾受了涼,老太太遂囑托冬雪去庫房拿了些補品過來,交予柳媽帶回去熬給她吃。
柳媽拿著補品千恩萬謝的離開了老太太院子,心中既是替蘇傾歡喜又是替她隱憂。歡喜的是她能得老太太青眼相加,日后在府里行事會多有便宜,隱憂的是老太太這般看重,只怕府里有那起子小人要眼紅生事,唯恐那小妮子招架不住,一個不查著了人家的道。
不提柳媽這廂復雜難言的心情,老太太屋里,二爺宋軒倒是稀奇的看著老太太:“娘對那丫頭未免也太上心了些,前頭剛把給寶珠做的翠羽斗篷賞賜了人家,這會子又巴巴賞賜了些上等的補品,知道的自然道是您老人家慈善,這不知道的還當是您要給我們哥倆相看通房丫頭呢。”
旁邊田氏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好,忙抬頭偷瞧了老太太一眼,果不其然見老太太臉色瞬時一變,沖著宋軒的方位微有惱意。
常年伺候婆婆下來,她對婆婆一些心思自認還是猜的幾分的。這次大伯歸來,她婆婆信心百倍的將精心培養的兩個大丫頭推出去,本料定了這樣出色的丫頭大伯必不能拒絕,卻不成想偏偏吃了個閉門羹。老太太嘴上不說,心里頭卻不是個滋味,總尋思著再培養個出色的丫頭送到大伯身旁,也好全了一番慈母之心。不成想正瞌睡了卻恰有人送枕頭來了,荷香這丫頭恰如其分的在這當口送上門來,模樣氣度樣樣俱全,比上冬雪和梅香這兩個丫頭還勝上一籌,這不正對老太太的意了?老太太這方尚在兀自斟酌,小心試探著大伯的反應,沒成想她夫君這廂卻大大咧咧的點出來,這不是拿刀子直戳老太太的臉面嗎?
“荷香那姑娘生的美,人也知禮,這會子受了涼也怪叫人疼惜的。別說娘這般心慈的老人家了,就是我聽了,心里頭也怪不是滋味的。來夫君,快吃飯吧,待會飯菜涼了,吃下肚仔細要著病的。”田氏干巴巴的解釋了句,唯恐她那神經粗條的夫君再問出什么戳老太太面子的話來,忙催促著他趕緊用膳。
好在宋軒這會倒也機警了,察覺到屋內氣氛有那么絲不對勁來,忙低頭扒著飯,再沒問出什么令田氏提心吊膽的話來,倒是令田氏心里頭好好松了口氣。
老太太見宋軒終于閉了嘴安靜吃飯,這才將眼中的惱意散去。不過話已點到這里,再這么遮著掩著的也沒甚意思,老太太索性就敞開了話頭,轉頭看向一旁的宋毅道:“娘本想著再等些日子瞧瞧看,不成想你二弟那個混小子沒眼色偏偏給點破了。也罷,這兩日娘瞧著那荷香的丫頭是樣樣都不錯,模樣周正,人也落落大方,難得的是心性純良從不與人爭,膳房上下與她打過交道的沒有不贊譽她的,就連柳媽那管事婆子都拿她當親閨女看,要傳手藝大有讓她接班的意思。娘冷眼旁觀這兩日,荷香這丫頭不驕不躁也不是個愛生事的,知禮懂事,進退有度,哪怕真有番造化,也會安分守己,不會恃寵而驕,是個讓人省心的。娘的心思你也知曉,若是你對這丫頭有意的話,不妨就給她一個造化吧,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再旁伺候著你,娘心頭也有了著落。”
宋毅沒想到他娘借機點破了此事。其實這些日子他也能隱約察覺到他娘的意圖,本來他也存著再觀察一段時日的意思,既然他娘此刻點破了此事,他索性也認真思索起來。畢竟作為一個正常男人,恰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紀,總也有欲望需要紓解的時候,而外頭送來的人大抵別有用心,防范起見他極少去碰。以往有需要紓解的時候,他要么自行解決,要么去煙花柳巷尋個清倌草草了事,而那煙花柳巷之地,畢竟是藏污納垢之所,近些年來他已極少踏足。因而這些年來他過得猶如清規戒律的和尚般,也的確辛苦,如今歸家,倒是可以放松些了。
可他向來挑嘴慣了,又在京城那般繁花似錦的富貴地待過多年,尋常的丫頭又豈能入他眼?前頭老太太想要送他的那兩丫頭,他著實看不上眼,倒是這膳房里頭的那個小丫頭,頗有幾分意趣。回想寥寥幾次見面中他對那丫頭的觀感,宋毅不自覺的撫了撫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微深。他覺得,他心中對這丫頭倒還真是有幾分異動。
老太太見她大兒聞言并未當即反對,反而一副垂眸沉思的模樣,便知此事有戲,頓時驚喜的見牙不見眼,遂小心詢問:“毅兒,這丫頭你可滿意?”
宋毅回了神,看向老太太頷首笑道:“老太太□□出來的丫頭豈有令人不滿意之理?不過也不用急,索性也近年關了,諸多事忙,等過了年之后,再議不遲。”頓了頓,又道:“且這丫頭的來歷尚且不明,待年后兒子令福祿前去查探一番,若這丫頭來歷清明,屆時再議。”
老太太聞言大喜,撫掌笑道:“好,好!如此這般甚好!”一聽得她大兒說滿意她給他尋得丫頭,老太太的成就感空前爆棚,哪里還聽得后半句說的查那丫頭的來歷?只怕聽得也只會覺得此事多此一舉,瞧那丫頭舉止有度的模樣,家世肯定清白著呢。
宋毅微微勾了唇,隨即斂去,淡淡的環顧四周,不怒而威:“此事尚未定論,不可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