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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矛隼那兒抓到的野兔交給站在一旁兩眼瞪得老大,嘴巴張成O字型的狗子,馮饕不由得摸了摸他前段時間剛剃干凈的腦袋,笑著說:“狗子,這個你拿回去給張大叔,讓他晚上多弄點好吃的。”
狗子忙不迭的點頭,抓著那死掉的兔子耳朵,剛死去的獵物尚且留著些許余溫,狗子腦子里此時想的卻是晚上那一大塊一大塊泛著油膩光澤的紅燒野兔肉。
狗子個頭長得很快,馮饕記得兩三個月從張家村離開的時候狗子不過才到她胸口,如今再次見到狗子,卻發(fā)現(xiàn)小家伙已經(jīng)到她肩膀了。
狗子仍需仰著頭看所有成年的大人,臉上滿是崇拜的神情。
“姐姐,你真厲害,我大伯說他照顧這只矛隼也有三四個月時間了,也沒能訓(xùn)成功,你這才到幾天就把矛隼弄得服服帖帖的,是怎么做到的?”
狗子兩眼放光,跟馮饕相處了好幾天,如今看到這個來自城里頭漂亮的姐姐再也不會鬧個大紅臉了,人家又親切又好相處,狗子打心眼里喜歡這個姐姐。
狗子越發(fā)覺得城里人厲害,劉昆大哥哥如此,眼前的大姐姐亦如此。
馮饕只是笑著搖搖頭,似乎也不太清楚自己如何做到的,眼神撇過另外一處,瞧那只矛隼如今卻已經(jīng)安靜的立于對面男人的肩頭。
比起自己方才的小把式,那個男人才是真正懂鷹之人,玩鷹之人。
在狗子的驚詫中,男人把肩上的矛隼放飛,仿佛對男人的想法心領(lǐng)神會,矛隼在頭頂?shù)偷捅P旋了好幾圈,在撲騰著羽翼朝著不遠處飛去。
在那兒,是山上獵戶張大明的家,也是狗子同族的大伯。這幾日,馮饕跟莫墨暫時借宿在張大明的家里。
其實跟莫墨的相遇純屬機緣巧合,馮饕因為心里頭掛念張家村,即使回到京城后總時常的想起那個民風(fēng)淳樸的小村落。
當(dāng)初走的匆忙,幾乎沒有來得及好好打聲招呼就離開了,雖然在張家村工作的時間非常短,不過兩個禮拜而已,但對張家村的感情還是有的,畢竟這兒也算是馮饕第一次工作的起點,還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貧困村落。
如今過了幾個月,待馮老爺子的身體基本穩(wěn)定后,馮饕才特意跟老爺子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專程回張家村一趟,在張家村特意去拜訪黃支書,卻沒想到在黃支書的家里遇見莫墨。
當(dāng)時只聽說黃支書家里來了客人,然后瞧見黃支書那破落的小院內(nèi)里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很多村民,大家都樂呵呵笑著說些什么,氣氛好不熱鬧。
當(dāng)時狗子領(lǐng)著她愣是擠了進去,喊了一聲,黃支書滿是褶子的臉一怔,手里還拿著煙桿子,急匆匆的走出來,見到馮饕自然又驚又喜。
雖然馮饕在張家村的時間不長,可工作期間也是真心實意的為張家村考慮的,而且待人處事也極其親切,村民們對她的印象除了太漂亮之外,確確實實也覺得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主任,蓋因她年紀太輕,黃支書平日里倒是稱呼她為“小馮主任”。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莫書記跟小馮主任都一前一后回到了張家村?黃支書當(dāng)時可真是有些受寵若驚。當(dāng)下馬上給莫墨介紹來小馮主任,好讓這兩個城里的年輕人“認識認識”。
卻沒想到,同樣驚愕的不僅是黃支書,馮饕跟莫墨也同樣料想不到,這第二次見面居然會在這里。
馮饕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莫墨就是當(dāng)初黃支書嘴里聲聲稱贊過的莫書記,也是整個張家村最佩服最感激的人。
比起馮饕當(dāng)時滿臉的動容,莫墨表現(xiàn)得穩(wěn)定多了,只淡淡朝她點了點頭,語調(diào)依舊平坦如常,倒是看不出太多驚愕或驚喜,只是說“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這反而讓一旁的黃支書大跌眼鏡,原來這兩位一早就認識了,這得什怎樣的緣分才能讓兩個千里之外的人同一時間到同一處地方才能見上一面啊。
緣分,絕對的緣分,黃支書當(dāng)下就覺得這對漂亮的人物如果能夠湊上一塊,倒也不錯,反正兩個人都是城里人,都是肚子里有文化的,而且同樣心底善良。
不僅是黃支書這么想的,恐怕張家村里所有人都是這么認為的,瞧瞧這兩人,都好看得不像話,登對得很,所謂的男才女貌,說的可不就是這樣么。
在張家村住了一個晚上,馮饕住的還是之前的筒子樓,莫墨則是到狗子家住去了,這也是他特意照顧馮饕,把更舒適的地方讓給她一個女孩子,反正莫書記不在乎住宿的環(huán)境,只要有個地方落腳休息就行了,細節(jié)上倒不講究,又不是什么嬌生慣養(yǎng)的人。
第二天,狗子興高采烈的告訴莫墨跟馮饕自己要去距離張家村四十幾里外的大伯家。也就是張大明家。
張大明是狗子爹的堂哥,自從媳婦死后就一個人搬到了大山旮旯里,一來張大明性喜安靜,二來張大明好狩獵,這一住就是十多年,在山里用土磚蓋了一間平房,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狗子家吃一頓年夜飯。
要說張大明也是個能人,在山里狩獵年頭不算短,玩鳥算是一門手藝,前幾天捎了只野鴿子給狗子家送信,說是自己幾個月前撿到一只受傷的矛隼,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照顧這只矛隼已經(jīng)痊愈,這兩三天自己正試著“熬鷹”呢。
狗子一聽就吵著就到山里看大伯,這讓狗子的爹著實犯難,最近正是山上蘑菇開采的時節(jié),家家戶戶都忙著收蘑菇拿去鎮(zhèn)上賣個好價錢呢,哪里有閑時陪狗子去他大伯那里。
好在這個時候馮饕跟莫墨一前一后同時找到了狗子爹,說是愿意陪狗子一塊去他大伯那兒,這兩人的心思都很簡單,只不過對那只矛隼感興趣,想要瞧上一眼。
要知道,矛隼可不是尋常的燕隼跟紅隼可以比之的,即使在國內(nèi)也被列為瀕危物種,大山里極其難見,況且性格兇猛,一只野生的矛隼想要將之馴服,這其中得下多少功夫,恐怕也只有真正玩鷹的高手才會知道。
從以前開始就有民間傳聞,說古時臣子犯了罪,只要給皇帝老子獻上一只矛隼,就能換取一條性命。
這不單因為皇帝喜歡玩鷹,還得是因為矛隼的珍貴之處。
甚至有傳聞這矛隼便是那被神化中的“海東青”,連康熙皇帝都曾經(jīng)說過“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shù)海東青。”更可想而知古代帝王有多喜歡這只珍禽異獸。
而且從狗子大伯的信中得知,這只矛隼還是純白色的,跟冰島那邊的矛隼類似,這兩人心底就更蠢蠢欲動了。
莫書記跟小馮主任都親自開口了,狗子爹還能說啥,當(dāng)下就跟黃支書借了一臺邊三輪摩托車,要走山路,這邊三輪摩托車不占地,而且速度也夠快,確實比拖拉機要好多了。
莫書記親自上陣,開著這臺八零年代末就寄存于張家村的邊三輪,一邊座位上坐著馮饕,莫墨的身后則是滿臉興奮的狗子,三個人洋洋灑灑的進山了。
好在莫墨此前在張家村的時候就開過這玩意,如今雖然隔了些年頭但也不至于把開車的技術(shù)忘得個精光,只是開的時候很謹慎,速度并不算太快,畢竟要照顧到女人跟小孩。
抵達狗子大伯那的時候,推門而入,確實見到一只遍體銀白的矛隼,那矛隼個頭極大,足足三四公斤,一對勾爪形如彎刀,泛著黑澤,一對眼珠子極凌厲,對任何人都虎視眈眈的凝視。狗子興奮之極才剛想摸下,那矛隼撲騰了下翅膀,猶如利刃的嘴巴卻朝著狗子啄去,幸虧莫墨動作極快,當(dāng)下抓著那矛隼的翅膀,動作半點不拖泥帶水,才讓狗子免受傷害。
張大明倒是吃了一驚,他自己照顧這只矛隼也有幾個月時間了,如今還得一直用繩子綁著這畜牲,就是生怕他跑了或者是傷到自己,卻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一下子就看透矛隼的性情,當(dāng)下就出手,而那往常高傲不可一世的矛隼此刻卻猶如普通的寵物,乖巧的立于莫墨的手臂上。
還真是讓張大明差點驚呼出聲,這簡直是邪了門了。
張大明吃驚是一回事,對于他們幾個人的到來卻是很熱情的,畢竟一個人在山里住久了,難得有人上門,便拿出往常十萬分的熱情招待莫墨等人。
莫墨把那矛隼帶出門,狗子跟馮饕跟在后面,瞧他玩鷹的手段不像是生手,老練如常,那矛隼居然也乖乖的任由莫墨驅(qū)使,確實就像是莫墨養(yǎng)的寵物,也難怪張大明會吃驚了。
之后馮饕好奇心作祟,也提起要試一試。
莫墨起初當(dāng)然是拒絕的,別看他玩得如此得心應(yīng)手,那也是因為他曾經(jīng)馴養(yǎng)過一只矛隼,那還是十幾年前自己還是個青皮小子的事了,她一個女孩子怎么可能居然也想學(xué)人家玩鷹,這已經(jīng)不是膽子肥不肥的事情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跟狗子一樣惹怒這矛隼傷著自己。
但馮饕性子犟起來誰拿她都沒辦法,莫墨猶豫再三,只能嘆氣的手把手教她操作,當(dāng)然了,莫墨緊挨著她身邊,時刻警惕矛隼。雖然矛隼對他客氣,但不代表對馮饕也客氣。
可這一次居然也輪到莫墨吃驚了,馮饕訓(xùn)起這矛隼的技巧毫不生澀,雖然自己方才手把手教了她一次,但她訓(xùn)起那矛隼來有板有眼,甚至其中帶著莫墨的痕跡,仿佛還不是莫墨第一次教她了。
在她玩得也近乎得心應(yīng)手,行如流水,狗子在一旁抽氣驚呼的時候,莫墨卻瞇起了眼睛,頭一次安靜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拋開此前對她只是個漂亮,性格有些許乖僻張揚的印象,莫墨卻越發(fā)覺得這個女孩的身上留著某個熟悉的影子,而隨著對她進一步的了解,發(fā)現(xiàn)那個在記憶深處的影子逐漸的跟她重合,以至于有時候,莫墨那已經(jīng)歸于平靜且蕩不起一絲波紋的心湖再次掀起動靜。
確實太相似了,跟她年輕的時候如出一轍的性格,還有膽子也同樣很大,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馮饕跟她能相提并論。
莫墨沉思的同時,馮饕也回過身看他,見那個男人蹙著眉眼中難得有些許迷茫,那是一種孤僻且淡漠的神色。
曾幾何時,她有過一種懷念的感覺呢,想要陪伴在他的身邊,一生一世。
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到,馮饕咬著唇,兀自安撫了自己不平靜的心臟,對這個只不過第二次見面的人就涌出這么一股感覺,確實是不太好的現(xiàn)象。
狗子抓著兔子興奮的朝著張大明那間土磚房跑去,莫墨也回過神朝著前方走去。
馮饕故意跟他并排走,笑著說:“沒想到你連矛隼也會玩,黃支書說你現(xiàn)在在城里當(dāng)大官呢?”
前后兩句都是調(diào)侃的話,不過馮饕確實想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看他氣度不凡,以馮饕這一年多養(yǎng)成的敏感性,一眼就感覺這個男人不僅只是個普通人,他有一種跟勝利部長類似的氣勢,七年前他是張家村的村委書記,七年后呢,或許是一縣縣長,也或許是市里頭某個部門的一把手,否則他不會有如此氣度。
馮饕之所以如此篤定,全因這一年多跟在馮老爺子身邊,往常上馮家拜訪的部級官員不在少數(shù),馮饕大概能看得出這些人身上有些類似的東西,但如果這些東西出現(xiàn)在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那就令人吃驚了。
馮饕習(xí)慣性的拿手摸了摸耳垂,這一幕卻又落入莫墨的眼中,這極小的細節(jié)之處居然與她相似之極。
莫墨收回視線,盡量讓自己目光平視前方,只因這個女孩子給他的“驚嚇”實在太多,他發(fā)現(xiàn)只要跟她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她毫無保留展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真實就越多。
這并不是好事,莫墨已經(jīng)很久沒有巍然動心的感覺了,但馮饕卻好幾次讓他胸口這個地方鼓脹起來,只有莫墨清楚這塊地方究竟藏著什么。
那是一頭困獸,埋在心底許久,強自隱忍多年,一旦爆發(fā)便不可收拾。
見他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自己的問題,馮饕也識相的閉嘴,只是眼中有些許不樂意,撅著嘴故意落后好幾步,似乎并不想跟他同步并行。
莫墨嘆了一口氣,回過身見她低垂著腦袋撅嘴小嘴,當(dāng)時不由得好笑,似乎想起很多年前她發(fā)脾氣的時候也喜歡這么干。
“我在市政府工作,會玩矛隼是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待在鄉(xiāng)下很長一段時間,各種狩獵的技巧都會一些,矛隼當(dāng)年也訓(xùn)過一只,后來調(diào)到其他地方工作,只能把那矛隼送人了。”
“聽你的口音到不像是本地人。”馮饕抬起頭,目光炯炯的望著他,倒也沒有再開口問他工作方面的事情。
見她發(fā)起脾氣來不聲不響的,沒想到她氣消得也夠快,那張晶瑩的臉蛋帶著某些疑問,實誠真摯。
莫墨點頭,笑著說:“我是首都人,但是現(xiàn)在在奉天市工作。”
馮饕馬上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也是在京城,便不覺得他在騙自己。馮饕自己心里只怕也清楚,只要是這個男人說的話,她愿意無條件的去相信。
馮饕心底的霧霾頓時煙消云散,紅唇勾起弧度,笑著說:“那我們還是老鄉(xiāng)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