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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嬌拉著陳嫣去河邊坐著,“渭水這么長,這一片不會有太多外人來,可以隨便玩耍。”
渭水河環繞長安,確實不短。而對于長安居民來說,上巳節踏青、拔禊的時候絕不是哪一段都可以!實際上,大家都心中有數的,有的片區是普通老百姓的,有的片區屬于那些有錢商人,而有的則是權貴云集的所在。
陳嫣他們所在的就是這一片,而在這一片里又隱隱有一個小禁區——王子皇孫,以及朝堂上炙手可熱的家族才會在這里。其他權貴之家雖然也能混跡其中,但到底有些自討沒趣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各居其位,不會輕易越過線。
正是因為這一片全都是權貴,所以外圍有武士之類的人守著,以及彼此之間也都認識。身邊不需要跟什么人,隨意亂跑也可以,反正也不會出什么事。而對于青年男女來說其實還有另一重含義!正是因為大家都屬于權貴階層,所以看到喜歡的就可以表達愛慕,若是真成了,兩方的家族也大多樂見其成。
陳嫣假裝聽不懂陳嬌話里的意思,目光投向此時寬闊清澈的渭水,忽然看到幾枚熟雞蛋浮了過來,立刻就要伸手去夠。
“翁主!”旁邊的傅母益嚇的心都要從嘴里跳出來了,立刻拉住了陳嫣。同時有小宦官馬上撩著袍子下了水,將那幾枚雞蛋撈了起來。
小宦官將手里的雞蛋捧給陳嫣。
旁邊的陳嬌笑道:“快食快食!”說著給陳嫣手上塞了一枚,自己拿了一枚。剝開蛋殼之后里面就是一枚光滑的雞蛋了,在水中應該沒有泡多久,至少陳嫣那一枚里頭還有一些溫度。
剩下一枚陳嫣遞給了傅母益:“傅母亦食!”
這是‘臨水浮卵’,算是曲水流觴的祖宗了。曲水流觴漂的是酒杯,‘臨水浮卵’則是煮熟了的雞蛋。上巳節這一日會放入河水中,誰撈到了誰就吃掉。
吃了人家放的雞蛋,陳嫣立刻讓人將自己這邊準備的雞蛋也放入了渭水中,越飄越遠,也不知道誰能吃到!
而且陳嫣還在雞蛋上玩了小花樣…寫了謎語,但沒有寫謎底。想到這里她就偷偷地笑了起來——會不會讓撈到雞蛋的人抓心撓肺一樣想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什么的最讓人心里不爽了,簡直逼死強迫癥!
不過她也就偷偷想想了,說不定人家吃雞蛋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甚至于雞蛋越漂越遠,根本沒有被人撈到呢?
上巳節的活動還挺多的,特別是針對少男少女的!以陳嫣的年紀肯定是沒有參與這種活動的資格的,所以陳嬌一開始還帶著她玩兒,后來就自己跑到少女扎堆的地方去了。
陳嫣當然不介意這個,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欣賞漢代上巳節圖景,這對于她來說已經很棒了!
對于別人來說這可能是很普通的場景,但對于她來說這就是曾經只存在與想象中、存在于文人墨客的筆觸中的‘故事’。而她,在跨越兩千年的時光!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在陳嫣出神的時候,遠處忽然有妙齡少女紛紛吟唱起《詩經·木瓜》——少女們大多穿著鮮艷嬌俏,打扮用心,即使本身生的不出彩,在這個年紀里,也顯出如同梢頭花苞的可愛來。
少女對面的便是一群高冠寬衣的青年,這些人都是行過冠禮而又未婚的男子,少年慕少艾,然而真的收到女子們扔過來的水果,又手足無措起來。
其中也有十分灑脫坦蕩的,真的如古人一般,回贈女子以玉佩。
若是有兩情相悅的,旁人還會立刻起哄——兩人往往會避開眾人,漫步在渭水河邊。也就是如今民風不如上古時開放了,不然這就得拉到密林山石后面‘野合’……
當然,除此以外,其他的活動也是很多的,比如最顯眼的,劉徹這個太子就正在河邊主持拔禊活動。其實所謂拔禊,正是一種上古習俗的遺存,主要是在上巳節這一天于河邊沐浴。
華夏古人算是比較愛干凈的了,就算是窮苦人家,只要有條件也會盡可能清潔身體。但這里是有一個前提的,那就是‘有條件’!
夏天還好一些,冷水澡也無所謂,大家誰都能洗澡。但冬天就不行了,冬天氣溫低,就算河面沒有結冰,那也不是正常人能夠承受的。要是一個不小心凍病了,按照此時的醫療水平,丟掉小命也不稀奇。
至于說燒熱水…燒熱水要用到的釜鑊、柴火,這些難道是誰家都有的嗎?柴火這種貌似隨處可見的東西,其實在漫長的古代社會是一直相當缺乏的!
對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農人來說,木柴不用花錢,但需要勞動力去做這個事情。農事一年忙到尾,積攢下來的柴火能剛剛好過冬就要謝天謝地了!燒一大鍋洗澡水需要用多少木柴?恐怕使用現代爐灶的人很容易沒有具體認識呢!
更何況,木柴這種東西,看似不要錢,可也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古代一直有封山育林的傳統,再加上一些山林根本就是地主豪強的私產,農人之家想要弄些木柴也難。
城市居民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用柴用炭都得花錢,窮人家在燃料使用上都是相當吝嗇的,怎么可能燒熱水洗澡!
好在冬天也沒什么氣味,不然還真難以忍受。
而上巳節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此時下水洗澡的話雖然還是冷,但已經不是不可忍受的事情了。一個冬天沒有洗澡的男男女女在這個時候下水沐浴,清潔身體,洗完之后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
習俗里認為這是在祛除邪氣呢!
習俗里的拔禊是要在水里沐浴,可對于這班貴族來說,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其他人的面沐浴!而且他們也都是冬天能夠洗澡的人,很多這次來踏青之前已經蘭湯沐浴過了!
所以所謂的拔禊沐浴,也就是個樣子,在水中洗洗手、濯濯足、擦擦臉,往別人身上潑潑水(三月三潑水節很有可能是這一套的遺留),這一套做下來就算是完成了拔禊活動。
到處都是青年男女,陳嫣看著倒真有一些誤闖‘情人坡’的感覺。唔…這大概是一個漢服主題的相親活動吧!
不過偶爾也會有例外,陳嫣忽然就發現了一個落單的‘熟人’。對身后的傅母益和宮人揮揮手,示意他們不必跟上。而自己則是輕手輕腳地走了上去…
“表舅怎么在此處呢?”
這是一棵長在水邊的歪脖子柳樹,已經處在‘權貴片區’的邊緣地帶了,所以人很少,柳樹下面有個人也很難被發現。陳嫣看背影好一會兒,才發現竟然是‘親戚’——好叭,親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這一片,真要扯親戚關系,可能十個里面八個都是七彎八繞能連上親的!
身著深青色深衣,頭上戴著一頂高山冠,跽坐在一張菀席上,膝頭放著一張伏羲琴。陳嫣走得很近了才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古琴聲…有一點點悲傷的感覺。
魏其侯竇嬰,從年輕時候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此刻高冠廣袖,古琴流水,聽到身后的動靜,側過頭去看…完完全全就是古畫里的那種美男子。雖然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審美,但審美這種東西是有共性的!
不同時代的美一開始或許不能接受,但只要習慣了,立刻就能感受的到。
“是阿嫣啊…”
陳嫣‘噠噠噠’地跑過去,然后蹲在了竇嬰身旁,抱著膝頭,歪著頭看向這位大漢貴族。‘唔’了一聲,然后小小聲道:“表舅在此處彈琴吶…”說著還偷瞥了竇嬰的古琴一眼,看起來是有年頭的東西呢!
竇嬰絲毫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對陳嫣一個小孩子他表現出了極強的耐心。笑著放下了古琴:“聽說阿嫣最近也在習樂?”
陳嫣點點頭,“但阿嫣并非習琴,而是習瑟——其實本想習箏。”
相比起古琴低沉而富有韻味的聲音,瑟或者箏都要清脆很多。從陳嫣的感覺來說,總覺得瑟或者箏都要簡單一些。之所以更想學箏,這大概是因為后世古箏流行,學民樂的小伙伴很多都是學古箏的,但是瑟就……
所以天然就對箏有一種更親近的感覺吧。
“那為何不學箏呢?”竇嬰語氣和藹,同時還真有點兒小疑惑。他并不覺得陳嫣會想要學某種樂器不成,然后被強制著學別的樂器。事實上她不學這個也不會有人說她,天子的寵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竇嬰至今也記得天子是用何等目光去看這個外甥女的…天子甚至沒有用這樣的目光去看過太子!從前的粟太子沒有,現在的劉徹也沒有。
陳嫣拽了一片柳葉下來,捋了捋,“因舅舅會瑟不會箏…舅舅表面不說,但心里是很想手把手教我的,雖然他也不能一直教阿嫣。”
天子是很忙的,當然不可能像老師一樣準時準點上課教導,但偶爾有時間的時候他確實渴望教導陳嫣。無論教什么都好!
一陣清揚的樂聲響起,有些陷入沉思的竇嬰發現陳嫣已經站起身來了,正在吹剛剛那一枚柳葉。
一開始還有一些生澀,但漸漸熟練起來,樂聲也由斷斷續續變得連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