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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就不是身懷大愛的人,她珍惜身邊的親人愛人,除此之外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生在公元前的西漢,她早就學會了假裝看不到人與人的不平等,律法的嚴苛等等——這些落不到她身上,落不到她的親人愛人身上,她在一開始的不習慣之后,已經學會了在這種事情上保持沉默。
比如此時,若是她選擇了保下一個試圖害她的婢女,那么豈不是傷害了正因為她差點受害而憤怒的大姐陳嬌?她是善良了,那陳嬌的認真與后怕算什么?
有很多事情說不清楚,她也只能在這個時代不斷適應而已。
陳嬌更加生氣了!她是知道幼妹性格‘軟弱’的,她對身邊的人輕緩是出了名的!與人為善的名頭傳出來更不是一日兩日。事實上,若不是她身邊有一個厲害的傅母,還有天子大舅派的嚴厲宮人,恐怕早就縱的身邊的人不服管教起來了!
當然了,陳嫣這樣體諒身邊的人,也不止是壞處。這個世界上有因為主家寬緩而變得輕浮起來的,也有因為陳嫣的體諒與和善更加敬愛這位小主人的。
平常陳嬌因為這件事罵過陳嫣,只希望這個幼妹長進一點。然而每次陳嫣都是積極認錯,死不悔改——她又有什么辦法呢?
她偶爾看不順眼陳嫣的‘軟弱’是一回事,但旁人利用這種軟弱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讓她在恨鐵不成鋼之余也有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歡…說到底,誰又喜歡和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親近呢?
嘴上嫌棄著軟弱,實際上陳嬌心里明白,正是因為陳嫣與其他貴女這一點不同,很多人即使羨慕她嫉妒她,也樂于和她玩、信任她!
而當有人要利用這一份‘軟弱’,讓陳嫣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可以想見身為姐姐的陳嬌有多么憤怒了。
陳嫣身邊宮人和婢女也是一樣的。
有些人是真心敬愛嫣翁主,有人想要利用嫣翁主的良善,他們也是一樣憤怒!而這個人還是差點害了嫣翁主的人,他們能有好臉色才怪了!
還有些人并沒有那樣敬愛陳嫣,只是拿她當普通的主人而已。而這些人的憤怒和后怕一點兒都不會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他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陳嫣,而是自己!
陳嫣覺得一點兒瀉肚藥不算什么,但站在其他人的角度卻不是這么回事兒了!
這可是公元前的時代,任何一點兒小病都不能輕忽,誰知道最后會不會要命呢!壞了肚腸對于一個成年人,特別是身體健康的成年人,或許算不了什么。只要不是痢疾那種一直拉肚子,拉到虛脫,最后致死。
但對于陳嫣呢?
所有人都很清楚陳嫣的身體,若不是生在公主府,養在皇家,哪能活下來!
甚至就在一年前,在她還沒有去不夜縣度夏‘療養’之前,她的夏天都是命懸一線的!若不是這樣,天子也不可能舍得她去到那么遠的東海之濱!
但情況好轉才多久?這些人都還記著呢!此前陳嫣身體不好樣子著實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開始陳嬌就那么生氣,其實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實在容不得她不后怕啊!
這樣的瀉肚藥要是一不小心要了陳嫣的小命,還真是不奇怪!
而一旦陳嫣有什么意外,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他們這些奴婢有一個算一個,最后全都會因為照顧不周,有失察之罪,被天子懲罰。而天子的懲罰會是什么,沒有人敢去想象!他們都是長期在未央宮生活的,天子有多么心愛陳嫣這是所有人都再清楚不過的。
庶人若是痛失愛子,最多不過是抱怨家中婦女,也不能有其他了。可若是天子,旁人性命還不夠平息怒火呢!
在場的幾乎每一個人都要將松生吞活剝了一般,陳嬌卻懶得和一個婢女牽扯了。直接讓旁人將她重新綁好,堵住嘴。
“去賤婢那里,將那賤婢,還有賤婢的兒女一同押來!”陳嬌干脆地下令。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身邊的人都很清楚,她指的是韓姬韓少兒,以及她的兩女一子。
雖然做下這件事的是陳蘭,但這時候可是時興連坐的封建社會!而且以陳嬌的脾氣,她哪里會去分辨誰有罪,誰又是無辜的!他們和陳蘭都是至親,而且還在一個院子里住著,就算不知道,也是一個失察!誰都跑不掉!
陳嬌身邊的人,特別是宮人們,沒有一個此時縮手的!
雖然韓姬是堂邑侯的姬妾沒錯,甚至還在侯府后院有著不低的地位。而她的三個兒女,雖沒有名分,卻也是堂邑侯的親生兒女,陳嬌陳嫣的異母手足——但是,這又算什么呢?
這些宮人才不怕得罪堂邑侯!他們的主人只有皇家,再就是陳嬌陳嫣兩位翁主。就算堂邑侯因此事深恨他們,又能做什么?
韓姬的院子此時已經被封了起來,抓人倒是容易的很,然而就在此時,院子外傳來喧嘩聲。
“君侯回來了!”“是君侯?”
定然是有人見侯府出事,出門報堂邑侯陳午去了。
已然害怕到腦子一片混亂,渾身癱軟地韓少兒像是抓住了一片浮木,猛然坐起了身看向院子外面,眼睛亮的驚人。
第38章 螽斯(2)
華夏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父權盛行的國家,‘嫁妻賣子’‘告子不孝’‘多子, 不欲其生, 弗舉而殺之’‘父母在,無私財’‘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等等, 無一不是在說明這一點。
父母,特別是父親, 在家庭之中占據了絕對的主位!從人身權、生命權、財產權、婚姻自由等方面都完全掌控住了子女!
雖然法理是一回事,執行起來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知道,在國家推行小家庭,也就是‘分家’的基礎上, 父權不可能盛行到那個程度。比如最簡單的財產權,若是父母真的對子女財產擁有那樣的掌控力,分家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但是,既然有這樣的傳統,有這些話流傳下來,這本身就足夠說明父權的力量確實強大!至少在普通家庭,未分家的子女輕易不敢頂撞父母!特別是豪富人家, 這些人家的長輩并不擔心子女養老的問題, 再加上知禮法, 愛惜聲譽, 家里子女就更加‘恭順’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父親的妾室——所謂妾, 其實最早指的是女性罪犯!‘女’上有個‘立’, 而這個‘立’在最初的文字中其實是個類似枷的刑具!而上古時期,罪犯往往和奴隸不分,成為罪犯差不多也就是奴隸了!可以想見妾到底是個什么定位!
妾室原本是最卑賤的人,那么作為家中公子、女公子,為何還對妾室有一定的尊重?因為是父親的妾室啊!這也是一個父權的體現了。
韓姬韓少兒院子外站著一行人,最前頭的是一個頭戴高山冠,身穿石青色繞襟深衣,腳上踏木屐的男子。因為出身貴族家庭,所以保養的極好,一看就知年輕時也是一個俊秀子弟!如今五十出頭的人了,看起來也只有四十多。
只不過這位中年貴族顯然失了平日的氣度——冠帽歪了,肩頭上有一些雨水打濕的痕跡。寬大深衣的下擺也濺上了不少泥水,這是一件錦袍!最是不經染的,這樣一來,這件袍子算是壞了。
這不是公卿貴族該有的樣子!要知道貴族最講究的就是氣度、氣節這些東西!當初孔子的徒弟子路死的時候還要戴正了帽子才能死呢!前事未遠,秦漢時的華夏貴族大多還有重禮節、輕性命的傳統!
“那孽障在何處!”貴族男子的語氣勉強沉著,但熟悉這位主人的奴婢都很清楚,他已經是氣極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堂邑侯陳午!也就是陳嫣這輩子的生身父親。
在外聽說了家中的事,陳午簡直不敢相信府里竟然會出‘投毒’這樣的混賬事!當時送信的人還不知道內情,只說投毒的奴婢已經被抓住了,正是韓姬院子里的婢女松。
陳午并不覺得韓少兒有那個膽子給陳嫣下毒,只當是后宅陰私,說不定就有栽贓嫁禍的戲碼。然而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家門不幸了。也不敢聲張,只隨便找了個理由便從友人家里告辭了。
才回到侯府,就有府中人上報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陳嬌審問婢女松的時候可沒有背著人,她是光明正大地做的!府中不相干的固然怕惹禍上身不會去聽,但管事的可不能躲,至少得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不然回頭因為漏了信息做錯什么事,那才是真的糟糕。
陳午知道前因后果之后立刻摔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塊玉玦!
陳午平常寵愛韓姬,因此連帶著她的兒女照看的也多,這就是所謂的母寵子抱。特別是最小的女兒陳蘭,因為太夫人那里也喜愛的關系,在陳午這里也多得了一份看重。
平常相處的多了,本來就是親父女,父女之情自然是頗為深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