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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后陳嫣去睡午覺,劉啟將上午沒有處理完的奏章批閱完畢,這才躺在榻上,由宮女揉捏頭部。微微閉著眼睛:“去,叫來嫣翁主身邊的傅母和侍醫。”
不一會兒,傅母益和侍醫就過來了。
“翁主最近接觸了什么人?看了什么書?”
傅母益和侍醫自然不知道這問話是什么意思,但面對天子誰也不敢隱瞞,所以陳嫣身上的事情被事無巨細地稟報了上來。
劉啟閉著眼睛聽在耳朵里,思緒不由得漸漸飄遠——他并不怪他的孩子想要摻活到兒子的病里。如果陳嫣不是他的孩子,這件事會變得很敏感…皇家醫藥事,向來都是惹人遐想的。
這是她該過問的么?其中會有什么陰謀么?
但因為陳嫣是他心愛的孩子,所以想法就發生了變化。他很清楚,陳嫣要是真有什么心思,根本沒必要如此,事情有著簡單的多的辦法。陳嫣這樣做,真的就是關心一個平常親近的表兄而已。
她未必不知道這件事敏感,只是她依舊去做了。
等到傅母益和侍醫退下,貼身宦官朱孟低聲道:“陛下,嫣翁主良善…”
劉啟微微抬了抬眼皮,微微一哂:“朕知道阿嫣心善,只是擔心她是被有心人利用!”
第16章 蓼莪(13)
冬天的關中天黑的很早,用過饗食之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徹底黑了。陳嫣喝了一杯熱熱的羊乳,不一會兒覺得上下眼皮打架,由傅母益抱著去了西偏殿歇息。劉啟作為還要工作的成年人留在了正殿,處理白天沒有處理完的政務。
站在殿外的武士一動不動,宮人的定力卻差一些。原地跺了跺腳,就著殿外幽暗的燈火看到黑色的夜空里隨著呼呼的風飄的來碎玉一樣的雪花。‘呼啦啦’,刮在臉上生疼。
宮外冷到了骨頭縫里,宮殿內卻是溫暖如春的。公元前的西漢時期,取暖手段有限,就連暖炕都還沒有得到應用,真正有效的取暖手段就是烤火而已——當然,除了在殿內多設炭盆,溫室殿還有別的手段,只不過類似‘以椒涂壁’這樣的手段到底有多大的實際作用,那就只能自由心證了。
不過只是烤火也足夠了。
層層的帷幕將殿內分割成許多空間,同時也阻擋了溫度散失和冷空氣入侵。再加上足夠數量的炭盆,也很暖和了。
天子劉啟只穿了一身輕薄的絲綿袍就已經覺得恰好了。
殿內的宮人大多安靜侍立在一邊,注意著連枝燈里燈油的情況,一旦有燈油不夠了,立刻要添油。
沒有人敢打擾天子處理政務,整個溫室殿安靜地落針可聞。倒是木炭燃燒發出的輕微‘畢剝’聲明顯了起來——這也有專門的宮人負責,免得火星子撣在繅席或者屏風上。
處理完了上上下下的政務,只剩下一些少府的呈送文件了。一般來說少府說到的都是一些‘家事’,沒有特殊情況的話,天子都是比較靠后去看。
今日少府有兩份奏章,劉啟拿起上面一份,看過之后‘呵’了一聲,不再去理會。這奏章上只說明了已經出嫁的平度公主低價買了少府一個漆器作坊——這有些類似清朝時的皇親國戚、王公大臣,手頭上缺錢的時候就會找國庫去借,然后這些人都在國庫掛了不小的賬目。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態,也沒人覺得這是一個要緊的事。
然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遇到了硬茬子的皇帝,該還錢還錢,問題嚴重的抄家。著名的曹雪芹先生家族就死在這件事上面——雖然當時的曹家問題很多,這件事只能算是導火索。
此時的少府也是如此,皇室成員,或者和皇室比較親近的王公貴族,一旦有什么錢財上的不湊手,就會想到挖少府的墻角。低價買入一個手藝很不錯的漆器作坊,回去繼續運營,那就是躺在床上賺錢!
或者說,哪怕不低價買,就正常價格買,那也是賺的!普通人為什么不做這個生意,不是人家想不到這個賺錢,而是沒有足夠的技術和工人!這可是西元前的時代,真當技術人才遍地可見啊!
這種事情只是小事,平常也很常見。只不過相比起小吃小拿,這次平度公主手筆大一些而已。但說起來還是小事一樁,報告給皇帝知道也只是表達一下少府忠心,沒有隨便安排陛下資產的意思。
劉啟也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人,隨手批了就扔到一邊。倒是剩下一份奏章讓他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一份太醫令的奏章,主要說明的內容就是根據曲臺殿侍醫報告,清河王的風寒已經痊愈。
清河王是天子的親兒子,前頭天子還親自安排過藥方,現在病好了,主管這件事的官員說一聲是很正常的流程。
但看到這份奏章時劉啟想到了陳嫣拿出來的藥方…站起身來,往西偏殿去。
此時的西偏殿臥室已經熄了燈火,臥室外的燈倒是留了好幾盞,都是守夜的宮人在看。這些宮人都得管著炭盆不熄,還得服侍主人半夜喝水或者更衣…瞌睡是不敢打的,不然一夜無事也就罷了,一旦有什么事誰都救不了!
這個時候主人倒不一定會懲罰,但上司絕不會放過!
劉啟到西偏殿的時候這些宮人就正在添炭、添燈油,見到天子來到,一個個都深深伏跪。而剛準備出聲問安就被天子阻止了,揮揮手,讓他們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而臥室之中也是有宮人的,兩個宮婢跽坐在床尾,照管陳嫣——防著陳嫣踢被子什么的。
兩個宮婢當然注意到了外間的動靜,見到是天子也很乖覺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低著頭,跪著挪到了一邊。
適應了臥室的昏暗后,劉啟透過外間一點幽暗的燭光看到床上的大概情形。
陳嫣睡得很好,她沒有什么睡覺的壞毛病。這上面劉啟沒有讓宮中女史訓練過,因為陳嫣好像從小就有很好的習慣,不需要掰正。
被子恰好掖在女童圓潤的下巴下面,規規矩矩地仰臥,一雙小手看被子輪廓是乖乖交疊在小腹上的。確定哪里都好之后天子才在床頭的位置跪坐了下來,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孩子臉上的細細絨毛,在幽暗的光線里有著微微的光。
就像陽光下的細小灰塵。
伸出手本想摸摸孩子的腦袋,但又怕吵醒了孩子,于是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來。
但還是吵醒了因為身體不好格外淺眠的孩子…陳嫣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舅舅…?”
劉啟將孩子用絲綿被裹好,抱在懷里輕輕拍背:“…阿嫣安睡吧。”
聞到一股讓人安心的檀木香氣,本來就不怎么清醒的陳嫣不一會兒又睡著了——仿佛全心全意信任著父母的幼崽。
小孩子乖巧柔軟的樣子讓劉啟不經意間想起了好幾年前的事情…那一日本身是平平無奇的,沒有發生任何值得銘記的大事。但奇異的是那一天的種種瑣碎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上天預示著什么一樣。
一切都在向人間的帝王示意:上天早有安排。
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自己還年輕,精力無限,春日里在上林苑縱馬。飲馬河邊的時候卻遇到一個從上游漂流而下的木盆,木盆里是鮮花擁簇的一個孩子…上百種的鮮花有異香,聞起來讓人心馳神往。
忽然夢醒,之后天將破曉的時候有宮人來稟報,之前后半夜里他的姐姐館陶長公主生下一個女孩子。
雖然覺得巧合,但天子此時并沒有完全將兩者聯系到一起。說到托夢的故事,老劉家才是祖宗,高皇帝玩這一手順的不行!而到了劉啟這里,王皇后做妃嬪的時候就向外宣揚過兒子劉徹是夢日而生。劉啟相信嗎?沒有人會去問天子這個問題。
一開始聽說,當是后宮女子爭寵的手段,只當是聽個樂就是了。做到了皇帝這一步,因為‘近天’‘近神’,反而更容易看透這方面的虛偽。也因為如此,天子并沒有因此生氣,誰會為一件一笑置之的小事生氣呢。
直到后來這個孩子送到了自己身邊,劉啟的內心才反復想起那個夢境——有些事情或許的確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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