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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劉啟才會主動去看自己的小外甥女。一開始他的目的很簡單,只不過想弄清楚這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奇異之處。
說實話,真正的奇異沒有看出來,唯一可見的就是這孩子格外乖巧而已。
這孩子的小手沒有力氣,但還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樣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睛、全心全意的依賴——她是全然愛并信任著面前這個男子的,不因為他是大漢天子,不因為他擁有四海,甚至不因為這個男人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
只是因為她當他是‘父親’,她是他的孩子,他是世界上最可親可信的人。
天子劉啟的一生經歷過許多東西,好的壞的,真誠的虛偽的,老實說壞的可能更多一些——寡人,稱孤道寡、孤家寡人,站在這個位置上,別人即使是好意也會下意識地懷疑為不懷好意。至于別人的惡意,坐在龍椅上,看每一個人都覺得是自己的敵人!
皇帝或許就是這種角色,擁有了一切,而又一無所有。
以至于他發現上天垂憐,送來這樣一個全然愛他,不因為他是皇帝,甚至不因為他是‘劉啟’的孩子,心中有一種接近于‘受寵若驚’的感覺。
他當然是愛這個孩子的,因為這個孩子愛他,同時也因為這個孩子昭示著神明的旨意——若是他沒有得到上天的認可,上天為什么要送來這樣一個讓他不再孤獨的孩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劉啟愛著他的孩子,這種愛難以消解,因為這份愛很大一部分是從‘愛自己’而來。
陳嫣象征著他的成功,在是他的孩子之外,也是他的勛章。
陳嫣拿出來的藥方治好了劉乘,被太醫們贊不絕口。而劉啟很清楚,陳嫣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少府太醫之外的疾醫,而她所說的醫書…有也好,沒有也好,其實都是一樣的。
沒有這部醫書,她是從何得知藥方?有這部醫書,她又是何等巧合才能找到?少府太醫這么多,誰又不是當世的名醫?他們未有知曉,卻被一個孩子知曉了,本身就是神跡!
天子最不相信‘神’,因為他們離‘造神’太近,就像是巫婆神漢一般都不相信神神鬼鬼一樣!但天子一旦相信這些,則比誰都偏執——身處漩渦中央,不是最平靜,就是最洶涌。
懷里的孩子可比小時候枕頭大小有分量多了,讓劉啟有一種安心感…好不容易養到這么大的孩子,總不會再被上天收走吧。
“…不會的…”天子輕聲道,這個時候他不再是這個龐大帝國的帝王,只是一個服從于命運,會猶豫不定的普通男人。
第17章 鵲巢(1)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早晨的曲臺殿偏殿傳來讀書聲,《詩經》作為‘古代’經典,在公元前的西漢王朝一樣是少年讀書的重要教材之一。哪怕不是治《詩》的學者,至少也要通學過一遍才是。
劉舜正在讀書時,外間傳來腳步聲,不需要抬頭就知道是自己的兄長。
果然,劉乘踏入偏殿,笑著道:“阿舜還在讀書?收拾一下,陪兄長去一趟溫室殿。”
這是昨晚兄弟二人就商量好的,或者說,劉乘單方面很積極,而劉舜只是不情不愿而已。
劉乘的風寒痊愈之后又調理了幾天,昨天侍疾的侍醫下達了最終的康復通知,確定了病情完全痊愈,絕不可能出現反復。而劉乘也不是瞎子聾子,自己的病都好了還不知道是誰在這背后出了力。
侍醫說是天子令人送來了藥方,天子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自己開藥方!而天子身邊的太醫?他們倒是高明,只不過這種事那些太醫根本不會主動去做!無他,費力不討好而已!
真要是治好了王子皇孫,雖說能得一些好處,但有限,無非就是財貨賞賜而已。畢竟醫生做到太醫已經是極致了,想要往上升也沒有空間啊!天子也不可能因為太醫有功就安排官職…
可要是沒治好,那可就完蛋了!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兒。皇子真的出事了,那些派去的太醫還能活命,可這個‘不請自來’的想也知道會被抓典型,成為這件事的‘負責者’之一。
這宮廷之中就沒有秘密可言,一些隱秘的、為天子所忌憚的信息除外,其他的消息只要不是毫無根基的人物都能打聽一二。由此,劉乘沒費多大力氣就知道拿出藥方的人是陳嫣。
他倒不像自己父皇劉啟那樣想太多,他的思路就是普通人的思路。大概是陳嫣找了自己身邊的侍醫想辦法,只不過侍醫肯定是不想事后出事了擔責任的,所以隱瞞了身份。
在這件事上陳嫣似乎有‘借花獻佛’的嫌疑,不過劉乘不這么看。就事論事,陳嫣就是這件事里的‘關鍵先生’。太醫再有水平又如何呢?當時的情況時他們根本不敢給劉乘用藥方,是陳嫣堅持,而且找到了天子,這才有了劉乘轉危為安。
這種不怕自己但上干系的關系是宮廷之中極為難得的!比起那些所謂的‘情誼’,顯得不起眼,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劉乘現在風寒痊愈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去答謝陳嫣。叫上弟弟劉舜一起去,也是顯得鄭重一些。
劉舜無奈,只能跟著去。只不過人是去了,臉卻是板著的。
“唔,溫室殿是在做什么?”才到溫室殿前的復道上,劉乘瞇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溫室殿前陽光最好的一小片地方圍繞了許多宮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這一日是個晴天,冬日里的日光并不暖,但晃眼是一樣的。
“能行何事?不過是陳家阿嫣在胡鬧罷了…哼哼,反正她就算是胡鬧也有的是人奉承。”劉舜攏著袖子,一旁事不關己地微微閉上了眼。他的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宮人中間穿粉色深衣的陳嫣。
不過也是陳嫣的衣服顯眼…西漢的染色技術還不夠發達,很多顏色不是貴人,其他人根本用不上!宮廷之中能穿這種顏色的只有‘公主’,而天子曾經下過命令,‘不夜翁主一切起居,具從公主禮’。
具體到能在溫室殿弄出這樣大的陣仗,不是陳嫣又能是誰?
劉乘雖然是個性格溫和的人,但并不是一味的軟弱,面對弟弟是有自己的威信的。看了一眼劉舜,劉舜雖然依舊硬著頭皮不肯改口,但多余的話卻是不再多說了的。
一行人來到了溫室殿前,劉乘果然見到了宮人之中的陳嫣——陳嫣今日打扮不同于平常,以一條彩索綁住了深衣的大袖,深衣衣擺也是一樣,撩起來一些,方便行動。這不像是大漢翁主了,反倒像需要自己勞作的市井女子打扮。
再一看,殿前這一小片地方架了一只圓肚螭紋青銅湯鑊鼎,鼎下燒著旺火,鼎里頭都是深褐色的液體,白色的布袋沉沉浮浮。乍一看有些像是在煮草藥,但看宮人勾起來的一個個布袋子,打開來里面都是煮好的蠶繭,這才知道這些人是在煮繭。
陳嫣和這些宮人一起,將小布袋里的蠶繭倒入清水中漂洗,并且割破蠶繭,從中拿掉沒有破繭機會的蠶蛾。最后再將蠶繭用楦子撐大——小楦子、大楦子不斷倒換,最終撐成有小孩子上身大小的綿兜。
劉乘這等天潢貴胄當然沒機會見到這種勞作場面…就算他老爹提倡節儉,以至于后宮女子會裝裝樣子紡線織布什么的,也不會從養蠶煮繭開始做起啊!更何況等到劉乘記事的時候她母親王美人已經去世了。
“乘表兄已痊愈矣?”陳嫣見到劉乘,立刻放下了手上的蠶繭,還在自己的‘敝膝’上擦了擦手。圍著劉乘轉了兩圈,小大人一樣點了點頭。
劉乘微微翹起嘴角,眼睛笑成了一彎新月:“痊愈矣!要多謝阿嫣!”
陳嫣不好意思地扇了扇手掌,“阿嫣不敢居功,全賴侍醫用心,乘表兄自己注意養護身體。”
陳嫣是這樣說,但劉乘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還是多謝阿嫣!”
多謝了一會兒,劉乘甚至拉著劉舜一起向陳嫣表示感謝——兄弟一體,在這個時代這是很正常的。
陳嫣知道無法推脫,不好意思了好一會兒才受下來。
“阿嫣在忙何事?如今就在學女子紡績之事了么?”劉乘看到陳嫣接觸煮繭這種事,也只能想到這個了。
漢朝時女子沒有近古時代的限制,德容言功中女紅一項還沒有成為女子們都要修習的功課。但是,這不代表這時候就沒有這方面的傳統了,只是沒有后來那樣嚴厲,連林黛玉這樣的千金小姐每年做的針線活兒少一些也能被人說嘴。
比如漢樂府里的名篇《孔雀東南飛》,贊頌女主人公劉蘭芝的,不就是‘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云云。
但說實在的,這種勞作肯定輪不到大漢貴女這個階層,除非是有特殊情況——比如家風勤儉,家中女眷從來都從事紡織。更何況以陳嫣的年紀,做這些也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