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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寶玉不由順著朝那邊看去。
史湘云心底有了點不大好的預感。
她強忍著狂跳的心,跟著也轉頭瞧過去。
然后,她便瞧見——
黛玉穿著鵝黃色褙子,下身著藕粉色長裙,身上又披紅色披風。
整個人透著股出塵的氣質,一步步像是踩在花尖兒上似的,說不出的身形輕巧靈動,如弱柳扶風。
而那紅色披風,又襯得她眉眼明媚,美得直叫人醉了去……
她身后所有的丫頭,所有的景色,都幾乎成了她一個的陪襯。
史湘云咬了咬唇,轉頭去看衛若蘭。
這個面容英俊,舉手投足不失世家子弟風范,也稱得上翩翩公子的男人,此時正不顧了風度,他只盯著那方,大膽又小心地打量著黛玉。
像是在瞧什么世間難尋且不可褻瀆的珍寶。
這個人……
這個人竟是喜歡黛玉的!
史湘云面色更白,甚至舌尖都有了一點兒的血腥味兒,也不知是否太過用力,于是不慎將舌尖咬破了……
剜心之痛!
史湘云實在忍不下去了,她冷笑道:“衛公子要與我退親?可是因著她?”說罷,史湘云便抬手指向了黛玉的方向。
眼瞧著黛玉的身影便要遠去了。
衛若蘭依依不舍地瞧了一眼,只覺心中的鼓噪遲遲不去。
他這才慢慢地回頭,與史湘云拱手道:“是我對不起史大姑娘,但結親之事,確實是家中人擅自做主定下。若是史姑娘也不喜我,提出與我退親,那自然是最好的。”
“你喜歡她?”史湘云逼問。
一旁的寶玉也喃喃道:“你喜歡林妹妹?”
衛若蘭見瞞不住了,這才笑道:“那日秋獵一見,便不敢忘卻。”
史湘云脫口而出:“可她已經說親!”
衛若蘭目光暗淡:“我心下也知曉,但卻不妨我心中暗暗戀慕。”
史湘云摳緊了手掌。
黛玉多有福氣啊。
她先后看上三個男人。
頭一個寶玉,一心癡戀黛玉。
后一個和琳,卻是將來要給黛玉做弟弟的。
又一個衛若蘭,如今卻也叫黛玉迷得神魂顛倒。
可她呢?
她剩下了什么?
那日她說黛玉模樣肖似那個小旦,可那小旦都是個苦命的。
黛玉怎么倒是半點不見苦命,反倒有源源不斷的福氣呢?
衛若蘭并不知曉史湘云與黛玉的恩怨,他還禮貌地道:“請史大姑娘主動退親,如此也可不妨姑娘的名聲。”
“如何不妨?”史湘云冷笑一聲,“如今府里頭都知曉我要嫁給你了,若是你不愿了,那改明兒我便要成了這府里最大的笑話。”
想著,史湘云便忍不住自己落了淚。
寶玉醒神。
見到史湘云的眼淚,這才發覺,自己辦了一樁什么樣的蠢事。
他就不應當將衛若蘭引來!
這門親事既然已經定下,便早已不是誰說喜不喜歡就能退掉的。屆時若真退掉了,史妹妹便真要成了笑話了……
寶玉不由微微慌亂起來,他忙看向衛若蘭道:“你且回去吧,此事不得再說了。”說罷,寶玉口吻又略兇惡地道:“衛兄要曉得分寸!日后不必再往榮國府來了,林妹妹不是衛兄能喜歡的!”
史湘云又哪里領情此時寶玉的維護。
她算是瞧清楚了。
她這個二哥哥,是哪個妹妹都想護住,卻偏偏……哪個都護不住。
史湘云狠狠甩開寶玉的手,抹了把眼淚快步走出去,牽住了翠縷:“咱們走!”
翠縷不明所以,只好小跑著跟在史湘云身邊。
這一路上,史湘云的模樣也不知曉被多少人瞧了去。私底下便有人傳,說史湘云從賈母那兒離開的時候,神色瞧著難看得緊呢。
史湘云回去后,憋得胸中發狠,難受得緊。
偏偏又沒了探春來聽她傾訴,她便也只有攀住了翠縷的手腕,將胸中的不快都吐給翠縷聽。
翠縷越聽越覺得驚心。
半晌,她才苦著臉,與史湘云道:“姑娘可想過,若從一開始,姑娘便不說那林姑娘的壞話,興許……興許也就沒后頭這些了。”
“我哪里說她壞話了?偏她氣性小,容不得我說么?旁人都說得,我說不得!”
“可那話放在誰的身上,都是要招記恨的……那戲子本就是下九流的行當,姑娘卻說林姑娘像戲子,這不……這不……”翠縷嘆了口氣,也說不下去了。
史湘云呆呆地靠在床沿。
她當時說那話,真沒存私心嗎?
不,是存了的。
所以當王熙鳳一開口,說像個人,卻不說是誰的時候。
她圖一時快意,便立即搶著說了出來。
為的什么呢?不過是因為黛玉在府里頭,搶了她從前的地位。
黛玉與賈母更親近,三春也與她頑,寶玉還整日惦念她,她房里用的都是最最好的……她也就只是那么一點,一點兒的嫉妒罷了。
史湘云想著,不由掩面哭了起來。
和珅下了朝進門的時候,和琳正仰躺在貴妃榻上,聽小廝和他傳話。
“說什么吶?”和珅瞥了他一眼,并且伸手將和琳拽了起來。
和琳忙坐直了身子,笑道:“我這里有個笑話,兄長聽不聽?”
“說。”和珅解下帽子,遞與丫鬟去收著了。
“那位史姑娘要嫁人了,她嬸母將她說給了衛家獨子衛若蘭。”
和珅眼底閃過一絲異彩,隨即嘴角有了點弧度:“你倒是有本事。”
和琳忙攀住了和珅的袖子,笑著道:“兄長聽我往下說……你猜,后頭如何了?”
和珅知曉和琳的性子,這個弟弟是他一手帶大的,本性純良,三觀端正,但卻是個極為護短的性兒,私底下更焉兒壞焉兒壞的。
和珅張了張嘴,猜道:“如今衛若蘭去退親了?”
和琳一拍桌案:“兄長英明神武!一猜就準!”
“倒也不必猜。”和珅嘴角勾了勾,那弧度卻是帶出了一絲冷意,“衛若蘭心大,惦記著黛玉,他又自詡是個專情人,哪里會這樣快便接受了史湘云?”
和琳又笑著問:“兄長你覺得誰配衛若蘭才好?”
“你倒想著給人做媒牽線了?”
“書本枯燥,總得有個娛樂的法子,我覺得這個法子正好。解悶兒!”
“便讓他們作一對怨偶也是好的。”
“不好……衛若蘭好歹出身不低,史湘云嫁過去,面上是有光的。日后走在外頭,別人也要給她一分面子的。”
的確是這個道理。
和珅微微垂下目光:“此事你便不必管了,我心頭有數。”
和琳無奈,知曉這是兄長要親自出手了,便只好扁了扁嘴,道:“那便聽兄長的,我待會兒又要去榮國府頑,兄長可有什么物件,要我傳給林姑娘的?”
和珅掏了個香囊扔出去。
和琳接在了手中。
“給你的,這幾日辛苦你了,安心讀書去罷。”
和琳笑著應了聲:“謝謝兄長!”
“還有的呢?”和琳問。
“這便不必你來代勞了。”
和琳笑嘻嘻地點了頭,拉長了語調道:“哦……我知道了,兄長必是要親自去送了。”
和珅拍了下他的頭:“去頑吧。”
這日。
王夫人攜著府里幾個姑娘去赴宴了。
原來是錦鄉侯誥命擺了宴,請內宅太太們攜著千金去吃酒賞梅。
待再過些日子,便要沒得梅花可賞了。
待和琳一去府上,自然撲了個空,壓根不曾見到府中的姑娘,自然的,也就見不著黛玉了。
而和珅卻是不緊不慢地往錦鄉侯府去了。
那錦鄉侯親自迎到門外,將和珅請了進去。
錦鄉侯轉頭還叫幾個兒子,將自己的女兒們看管好,莫要鬧出當初臨安伯府的笑話來。
這錦鄉侯可是曾聽說,那臨安伯的女兒原本是傾慕和珅的,可誰曾想和珅心狠手辣至此,竟是半點不留情,說抄家便抄了臨安伯府。
如今想想,錦鄉侯都覺得心頭發憷,自然不敢讓女兒來冒犯和珅了。這外頭都道和珅疼他那個未過門的未婚妻,誰曉得萬一女兒上前獻個殷勤,這和侍郎為了不叫他未婚妻傷心,便將女兒也給處置了……
待錦鄉侯陪著和珅說了會兒話。
和珅便起身道:“聽聞錦鄉侯的宅子修得極美,可否領我在宅子中走走?”
錦鄉侯心中一慌,忙道:“這這這……”
他的兒子忙拉了他一把,低聲在錦鄉侯耳邊道:“今日母親宴請,榮國府女眷也在其中,那位林姑娘說不定也是在的……和侍郎興許是想去瞧一眼,以解相思之情呢。”
錦鄉侯也不覺奇怪。
畢竟當初和珅的手筆太大,使得整個京城都曉得他有多喜歡那個未婚妻。
興許真的只是為了去瞧一眼……
錦鄉侯可不愿被和珅記恨,他忙叫兒子領路,請和珅去轉一轉了。
和珅轉了一圈兒,眼瞧著擺宴的院子就在眼前了,他這才淡淡出聲道:“錦鄉侯的宅子雖美,不過并不見大肆耗費金銀之處。”
錦鄉侯公子松了口氣,忙笑道:“父親性情樸素,不愛弄金銀。”
和珅點了下頭。
“侍郎便在這處轉一轉?我去拿些酒來陪侍郎吃一些?”
“嗯。”
錦鄉侯公子見自己揣摩準了他的心思,這便高高興興地走了。
和珅今日來,身邊帶了個丫頭,整日往日給黛玉送東西那個。
“你去請黛玉。”和珅轉頭與她道。
那丫頭點頭應了,忙入了院子。
過了會兒,黛玉便帶著紫鵑出來了。
和珅瞧了瞧她今日的打扮,白色褙子,褙子外裹了一層毛邊兒,那毛纖長得很,有些都撓到黛玉面頰上去了。
黛玉似是有些癢,便扭了扭頭,不一會兒面頰就紅了。
和珅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美的景色了。
他心底更見柔軟,甚至手指也有些癢,想要拉過黛玉來,揉捏一下她的面頰,好將那撓人的毛,給按下去。
黛玉早熟悉了這樣的套路,因而這時也不驚訝。
她快步走來,還朝和珅眨了下眼:“便知曉是你在等著了……”
和珅見她臉蛋兒紅紅,唇紅齒白的模樣,突地有些將她抱在懷中。
于是這樣想著,和珅便張開了雙臂。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有一瞬的驚訝。
不過想想,自上回和珅將她緊緊擁在懷中后,二人便又變得親近了不少,許多肢體上的接觸,倒也不是那樣叫人害羞了。
于是黛玉思考再三,最后還是順從了內心,干脆地投進了和珅的雙臂間。
后頭的紫鵑見狀,臉刷地就紅了,根本不敢再往跟前這對璧人看去。
“過來。”和珅低聲說著,那氣都吹動著黛玉耳邊的碎發微微飄揚了起來。
黛玉正怔忡的時候,就被和珅抱著帶入了一旁的林子間。
“這邊不會有人過來。”和珅低聲在她耳邊道。
“嗯。”黛玉低低地應了一聲,突然有些緊張。
黛玉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指。
這會兒什么話都想不起來要說了。
而這時候和珅也的確不大想說話。
因為就單單只是這樣的相擁,也已經足夠美好了。
帶著涼意的風從二人耳邊吹拂而過。
黛玉抓著和珅的袖口,竟覺得就停在這一刻也是好的。
二人不知相擁了多久,和珅才低聲問她:“可解氣了?”
黛玉微驚:“衛若蘭的事……”
“倒不是我去做的。”和珅搖頭,無奈一笑:“是和琳滿心不忿,欲為你出氣,這才動了下手腳。不過他本也未做什么,只是選了個好時機。誰曉得,史湘云生生將自己折騰成了這個模樣……”
黛玉覺得自己有些壞。
聽了這話,只覺得想笑,更覺得和琳這番舉措帶著暖意。
卻半點也不同情史湘云。
和珅替她理了理略凌亂的發絲,這才又將話題岔開:“你那日在信中說,寶釵要說親了,只是不知曉那些人家好與不好,是嗎?”
“唔。”
“此事你也不必操心了,你只帶個話與她,問她可愿進宮。”
黛玉猛地揚起頭:“進宮?”
“薛姨媽原本打的應當也是這個主意。”和珅頓了下,“而事實上,若要真保住薛家百年,也只有這一途。尋常人家,寶釵嫁過去,不會為娘家帶來助力,而薛蟠又是個靠不住的……何況,她會不甘心的。”
黛玉并不懷疑和珅的話,只是到這時,她才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看清過寶釵。
不過轉念一想,寶釵之所以這般,怕是因家中無所依仗,所以才不得不百般為自己盤算。相較之下,自己豈不更幸運?
“除非……”和珅又開口。
“除非什么?”黛玉跟著問。
“除非再有個像我這樣的,才可護得住薛家。”和珅道。
黛玉沒好氣地道:“可你卻只有一個。”
和珅盯著她的雙眸,這才云淡風輕地道:“是啊,誰叫我已經是你的了。”
黛玉臉頰“刷”地紅了,嘴里也跟著甜了起來。
那吹來的涼風里都像是挾裹著甜味兒。
這梅花的味兒。
真的是甜的。
黛玉不自覺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