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八十七章
衛家并不是真心愿與史家定親的, 不過是見史侯夫人親取了麒麟上門來, 衛家一瞧, 大驚失色。一面不愿得罪史家, 又不愿得罪了史家的姻親榮國府, 另一面則是知曉, 這樣的事若是傳了出去, 丟了面子的不僅是史家,還有他們衛家。
一個私相授受的名頭蓋上來是跑不掉的。
衛家想來想去,覺得這史家大姑娘出身也不低, 生得應當也不差,聽聞又是個身子骨健壯的。
那便也沒什么可挑剔的了。
于是一拍板,定下了。
衛若蘭還是待回了衛家后, 方才曉得自己竟然稀里糊涂與人定了親。
若是從前, 他雖心有不滿,但也不會推拒。畢竟婚姻大事, 向來都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可如今, 他心中正有牽掛, 又叫他如何拋下這份牽掛?這樣快地投入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身上去?
“這門親事, 我不答應……”衛若蘭搖頭, 神色堅定,“何況你們所說的麒麟,甚為荒謬, 我從未送過此物給哪個女子。”
“可那史侯夫人拿來的麒麟, 確是與你的一模一樣。”衛家人又哪里信衛若蘭的說辭?雖說衛若蘭平日表現并非會沉溺兒女情長的人,可誰又能確定,衛若蘭真遇上了自己喜歡的女子,不會失去了理智呢?
他們是開明之人,衛若蘭不好將此事講出來也無妨,他們應下這門親事便成了。
衛若蘭瞧見家中親人,竟是都不信他的話,不由臉色微變,心頭說不出的憋悶。
他只好問了:“是哪家姑娘?”
既然家中不肯有所動作,那便他親去說服那姑娘,讓對方知難而退,先行退親。
“是史家大姑娘,你前些日子不正往榮國府去么?”衛家人更認定了是衛若蘭不好意思講出來。
否則近來衛若蘭頻頻往榮國府上去,又是為了什么?
定是為了私會那史家姑娘。
衛若蘭臉色微變。
他想起來了。
這史家姑娘,不正是那日寶玉身邊的那個年輕女孩兒嗎?
衛若蘭悶聲道:“兒子知曉了。”
這一夜,衛若蘭不曾睡好。
待到了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榮國府上。
寶玉這會兒見了衛若蘭,神色多有些微妙。
“可否引我去見史大姑娘?”衛若蘭問。
寶玉一愣,隨即微怒:“你便這樣等不及?”
衛若蘭根本不理會他的怒意,只道:“我要見她,與她說明此事,好請她退了這門親事。”
寶玉這下徹底呆住了:“你要退了這門親事?”
衛若蘭點頭。
寶玉這會兒想得簡單,他只想著既然史妹妹不滿意這門親事,這門親事還叫府里頭的下人們亂嚼舌根子,壞了史妹妹的名聲。本來這又是由一個麒麟起的誤會……若能由衛若蘭來解決,那便最好不過了。
寶玉這才笑了笑:“我這便引你過去。”
衛若蘭低低地應了聲。
寶玉叫身邊的小丫頭去打聽了史湘云在哪里,不久小丫頭回來了,道:“史大姑娘今日又去老太太房里了。”
寶玉想了想,道:“我帶衛兄過去,咱們在外頭等,等史妹妹出來了,便引你們到我房里去,這樣免了旁人說閑話。”
“嗯。”衛若蘭倒并不在乎誰說閑話,他此時只想盡快將此事說個清楚。
二人一齊往賈母的院兒行去。
而此時史湘云也的確在賈母房中。
賈母冷了她幾天,這時才親昵地拉住了史湘云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已經為你試過了,不成。這衛家也是個好的,你嫁過去只有享福的時候。你莫鉆了牛角尖,將自己困死在里頭。忘了和琳罷……”
經歷了這么幾天的折磨,史湘云這會兒也理智回籠了。
想要嫁給和琳。
一是因著欲從和琳身上尋個寄托,而這人也的確生得龍章鳳姿,叫人心下喜歡,二則她心底其實隱隱存了與黛玉爭個強的心思,黛玉既然將來要嫁和珅,那她便嫁和琳,瞧誰氣死了誰……
可如今事情到了這一步,老祖宗不肯為她打算,嬸母恨不得立即將她推出去,探春也不肯見她了……
史湘云不敢經受其它的后果,今日前來,便是特地欲來服個軟的。
想一想,賈母說的也不錯。
那衛家也并不差,那她有什么不可應下的呢?
“老祖宗說的是,這幾日倒是我蒙了心了,反叫老祖宗為我操勞。”史湘云說著,不免哭了起來。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又是自己的娘家親戚,賈母瞧了她的模樣,心下一時也有些心疼,不由抬手撫了撫史湘云的頭發。
眼瞧著便要一派祖孫和睦的景象。
鴛鴦突地打起簾籠來,道:“林姑娘來瞧老太太了。”
賈母心下一喜。
她最怕的便是黛玉因著史湘云的緣故,又與她這個外祖母起了嫌隙。
“快,快叫玉兒進來,今日還刮著風呢,她定然冷著了。”
“哎。”鴛鴦應聲,忙伸手扶了黛玉一把,將黛玉請進了門。
“外祖母。”黛玉先朝賈母見了禮,而后再見了史湘云,她便也只輕飄飄瞧了一眼,就這樣挪開了眼。
黛玉從不是個會以德報怨的。
史湘云既是個這樣的人,那她便也沒必要給對方好臉色了。
這模樣落在史湘云眼底,自然便成了黛玉瞧不上她,興許心里還在譏諷她。
史湘云咬了下唇。
臉色實在不大好看。
誰叫黛玉來攪亂了她與賈母說話的時機……
黛玉只是按禮節來瞧一瞧賈母,別的并沒有什么話想與賈母說。畢竟近來她凡是有什么話,頭一個想到的,竟是向和珅傾訴。于是這一來二去的,她心里頭也就裝不下什么話攢著了。
她與賈母寒暄幾句,又讓雪雁送了些東西給賈母。
“前兩天打侍郎府送來的,我想著外祖母冬日里膝蓋容易受涼,便送來了。”黛玉淡淡道。
她絲毫沒有要邀功的意思。
僅僅只是瞧了那么一層親緣關系,方才將賈母記在了心頭。
但賈母卻是感動極了,她一手拉住黛玉,一口一個“玉兒”,“還是玉兒惦念著外祖母,我的玉兒……如當年敏兒還在的時候一樣。”
史湘云見了這般場面,不由垂下眼眸,心底泛起了一陣陣難過。
她陪在賈母身邊的時間也不短了,可到底還是抵不過黛玉這個親外孫女。如今他們祖孫情深,她又算得什么?
難怪黛玉并不將她瞧在眼中。
人家雖然失了母親,可卻要比她過得更快活了……
史湘云苦笑。
黛玉并不大適應與賈母這樣親近,這樣潸然淚下。
她從賈母懷中站直了身子,只低聲道:“外祖母保重身子,母親她定不愿見到外祖母這樣為她傷懷。”
“好,好……”賈母拭了拭眼淚,“玉兒今日留在這里一并用飯吧。”
“不了,不好留李嬤嬤自己用飯。”
賈母想著也是,這李嬤嬤雖說是奴,但卻是皇家的奴仆,哪里容得他們來怠慢?
“那玉兒回去時路上小心些,外頭風大。”說罷,賈母還叫鴛鴦去取了件新做的披風來給黛玉。
“前些時候我瞧見這個披風的時候,便想著這模樣最適合玉兒穿戴了,你快披上叫祖母瞧瞧。”
黛玉不好拒,便讓雪雁為自己穿上了。
賈母見了,當即笑得合不攏嘴:“好,玉兒穿著果真是好看的。去吧,回去好好歇著。”
黛玉也不再留,她躬身告辭了。
待她走出去后,史湘云便也有些坐不住了。
史湘云是做不來什么假模假式的,叫她在見過賈母待黛玉那樣慈和溫柔后,再與賈母說什么親近的話,她是說不出來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也回去罷了。左右已經向賈母說明了自己更改主意了。
史湘云要告退,賈母也不留她。
其實賈母也是今個兒才發現,史湘云竟是個蠢笨的。
賈母心下的喜歡便去了三分,何況剛又與黛玉親熱了一陣,這會兒便也不大稀罕史湘云陪在身邊了。于是她揮了揮手:“去吧,你也會去歇息吧,旁人的話便不要放在心上了。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自己心里要有個分寸。”
史湘云忍住心下酸楚,轉身出了屋子。
等她出來的時候,黛玉還未走遠,二人相距的距離極近。
史湘云忍不住走了上前,她綴在黛玉身后,道:“三姐姐突然不與我往來了,也是林姐姐在她跟前說了什么不成?”
黛玉乍然聽見史湘云的聲音,只覺得實在刺耳。
黛玉回頭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輕飄飄的、冷淡淡的,像是一根針扎進了史湘云的心底,讓史湘云無形中生出了點兒自慚形穢的感覺來。
史湘云咬了下唇,不由更不服氣地盯住了黛玉的面孔。
這越瞧,史湘云心底就越不是滋味兒。
世上為何會有這樣好看的人……明明性子不討喜,身子又弱,就連身世也不美滿,卻偏能受千人寵萬人愛呢?
黛玉接收到了史湘云的目光。
她心下都忍不住疑惑,史湘云難道自幼都這樣愚鈍嗎?
探春為何不搭理史湘云,她都瞧出來一些個中關竅了,史湘云身處其中,卻硬是半點也未看透。
黛玉與探春算不得如何親近,可黛玉也并非如史湘云這樣面善口毒。所以她雖然瞧出來探春怕是喜歡和琳,恐怕還在史湘云面前沒少提過……所以后頭知曉了史湘云的心思,才會那樣怒極。
何況史湘云這樣不知輕重的一鬧,榮國府丟的名聲,來日那報復是要報復在榮國府未出嫁的姑娘身上的。
只是黛玉也并不會將這些往外說。
榮國府庶出的姑娘,瞧上了別的男兒。
這話光是往外說上那么一嘴,都得讓探春被唾沫淹死。
黛玉便只冷笑道:“史大姑娘何等的聰穎,自個兒想去吧,與我何干?”
史湘云叫她一嗆,不由噎了噎。
“史妹妹!”寶玉的聲音突地在不遠處響起。
因著黛玉二人走在游廊上的緣故,有柱子遮擋,一時間寶玉并未瞧見黛玉的身影,只瞧見了穿著紅裳的史湘云。
寶玉小跑著上前來。
賈母房里的人又不攔他,于是三兩步他便到了跟前。
“史妹妹……”寶玉又喚了一聲,而后便驀地呆住了:“林,林妹妹。”這聲一出,寶玉連神色都微微呆了起來,像是又神游天外去了。
史湘云看得好一頓氣,又想到自己近來為何鬧成了這副模樣,不都是為了跟前這人么?
她這會兒正怨氣蓬勃著呢,不由冷笑道:“愛哥哥今日又不曾讀書么,往這兒跑什么!”
寶玉一下子清醒過來,忙道:“史妹妹,你與我過來。”
“什么?”史湘云狐疑地瞧著他,但見寶玉現在想著她,史湘云心底其實是開心的。
寶玉卻是道:“你不是不愿嫁那衛若蘭嗎?你過來!這法子送上門來了。”
史湘云不愿叫黛玉看輕了去,便一跺腳:“誰說我不嫁了?那衛若蘭不是很好么?嫁了他倒是我沾了光。”
寶玉只當她說氣話,見史湘云不動,又想著衛若蘭還在外頭等著呢,他不由伸手拽住了史湘云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道:“衛若蘭來了……”
史湘云面色微變,耳根子有些紅。
史湘云原先見與自己的設想全然不同,心理有了巨大的落差,這才狠狠鬧了一場,可等回過神來,回想那衛若蘭的模樣,想起他生得也是儀表堂堂,風流君子的模樣……心底便陡然軟化了。
這會兒聽了衛若蘭來了,史湘云不免有些羞意。
她甚至忍不住轉頭去瞧黛玉的反應。
可黛玉神色冷淡,絲毫沒有反應。
史湘云便也只好將目光放回到寶玉的身上,小聲問:“他來作什么?”
“他與你說退親的事,史妹妹,這下你可高興了吧?”寶玉忙笑著道。
史湘云卻如同五雷轟動,整個人都挪不動步子了,臉上的血色更是刷地退了個干干凈凈,這會兒白得跟雪地上滾過似的。
黛玉也有些驚訝。
她只當是寶玉從中作梗的,不由在心底暗罵了一聲蠢貨。
從前沒給寶玉半個好臉色,還真是相當聰明的決定了。
瞧瞧寶玉的行事,黛玉便覺得實在沒眼看了,此次史湘云怕是要被她一心愛著的“愛哥哥”坑了。
史湘云不說話,黛玉一臉一言難盡的神色。
游廊里安靜極了,掉根針都能聽見。
寶玉也漸漸回味過來不對勁了。
“史妹妹,史妹妹……”
史湘云卻什么都聽不見了。
她沒想到,這重的一記羞辱,竟是來自寶玉。
寶玉竟然當著黛玉的面兒,說了那個衛若蘭要來與她退親!
要退親?!
他竟要與她退親?!
她可以不要這門親事,但別人來退這門親事,卻等同于將她的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不,不止是臉面。
她這是面子里子都沒了。
史湘云只覺得渾身透著冰寒,那股寒意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摧毀。
而她還能聽見寶玉在耳邊催著叫:“史妹妹……史妹妹……”那一聲聲放在昔日如斯甜蜜的喚聲,今日聽來,卻成了一道道利箭。
她究竟哪里錯了,才會叫這樣的厄運落在身上?
若是傳出去,日后還叫她如何作人?
史湘云眼圈一紅,她緩緩回過神來,啞聲道:“他人在哪里?”
她還有機會。
她要保住這門親事。
她不能再叫人看笑話了……
寶玉見她終于肯說話了,這才松了口氣,忙道:“史妹妹與我來……”
史湘云艱難地挪動了步子,叫翠縷扶著,跟著寶玉過去了。
雪雁瞧她的背影遠了,不由輕嗤一聲:“落得今日還能怪誰?難不成還怪咱們姑娘么?她史大姑娘若是長個心眼,嘴上結個善緣,也不該落得如此。”
黛玉淡淡道:“她只曉得自己的名聲要緊,倒不計較別人的要緊不要緊……”
雪雁道:“正是呢……”
說罷,二人也不再議論史湘云,只一同往外去。
院外。
寶玉已經引著史湘云見到了衛若蘭。
三人置身在了賈母院外的林中。
寶玉道:“不如去我房里說話罷?”
史湘云卻不肯去,寶玉房里的那些個丫頭,豈不用譏諷的目光瞧死她?
這一拖,便拖到黛玉從賈母院兒里出來了。
“衛兄,那便在此如何?”寶玉轉頭問衛若蘭,卻見衛若蘭并未應聲,衛若蘭像是失了魂一樣,怔怔地望著林子外的一個方向。
寶玉還從未見過衛若蘭這般模樣,他不由一驚,忙問:“衛兄?衛兄瞧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