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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過成人門,回過頭看到仍在門前排隊的七班同學以及門邊的班主任,一瞬間好像看到了他們灼灼逼人的青春。
等待拍畢業照的時候,魏明明拿出了手機和早就備好的自拍桿,逮著人就拍合照。老田才剛過來就被堵住了,原地站成了一處風光的名勝古跡,來拍照的絡繹不絕。
魏明明拍完照輪到下一個同學時,老田氣勢如虹地對著他的背影喊:“回來!”
魏明明愣了愣,一扭頭只見老田從兜里摸出一副墨鏡,鄭重其事地戴上以后才說:“重拍一張。”
平時誰也沒注意,到這時候章燼才發現他和程曠居然連一張合照都沒拍過,程曠也注意到了,轉向章燼問:“拍嗎?”
“拍。”章燼撩起學士服,從衣兜里掏出手機,打開相機以后,他對著鏡頭頓了頓,然后伸手勾住程曠的肩膀。
按下快門鍵的一刻,鏡頭中的“板寸兒”揚起臉,眼角眉梢閃閃發亮,隱約間跟程曠第一次見到的裝逼少年重合了。
羅凱剛和石韜合照完,轉眼就看見炮哥兒和學霸,連忙端著手機湊上去。
凱娘娘一來,其他有賊心沒賊膽的也按捺不住了——就好像天上不會掉錢,但大家還是爭先恐后地踩財神殿的門檻,跟學霸合影高考未必能超常發揮,但萬一心誠則靈呢?
在這群“心誠則靈”的人中間,魏明明和史博文相遇了。
魏明明回想起史博文剛來七班時那副不可一世的寡人嘴臉,嘖嘖感嘆:“阿魯巴使人成長。”
成人禮熱熱鬧鬧地持續了一下午,拍完畢業照回到班上,高三教學樓忽然爆發出一陣哄鬧聲。只見一張張試卷和草稿紙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從樓上飄下來,掉進樓下的草坪和水池里,地面上白蒼蒼一片。
對面教學樓的高二學生趴在窗戶上看熱鬧,起哄的聲音起此彼伏,還有人掏出手機拍下這一壯觀的撕書場面。
“不學了不學了!”皮裘從走廊風風火火地沖回教室,徑直翻出抽屜里的試卷和作業本,搬到走廊邊往下扔。
這一扔,幾百個苦逼的日日夜夜就像小鳥一樣拍動著翅膀飛走了。
程曠站在樓道邊看這群人撕書、扔書,無端怔了會兒神,這時章燼拉起他的手腕,把他往遠離人群的地方帶。
大把的光陰在他們身后熱熱鬧鬧地飛散,兩個人一路走到天臺。
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金色的余暉把遠處的操場和近處的天臺圍墻都照得發光,包括地面的坑洼、籃球架上銹跡、隨風搖動的草尖、圍墻上的風花雪月,還有校服外套的拉鏈,
“我有件東西要給你。”章燼說。
他從兜里掏出兩張火車票,看著程曠時,眼角的小圓疤微微翹起來:“成年快樂,程十八,跟我去d大嗎?”
在那一瞬間,程曠聽見那顆核桃般的心咯噔一聲,有什么東西滾沸著將他胸膛里密不透風的喜怒哀樂沖得土崩瓦解。
在熱烈燦爛的夕陽里,程曠拉著章燼的衣領,把人拉得蹲下來,抵著滿墻風花雪月,佝身親了他。
**
燕石街離東郊火車站很近,火車的轟鳴聲貫穿程曠的整個童年。
這個聲音對留守兒童程曠來說,曾意味著離別、孤獨和無處宣泄的苦難,但這一次不是。
從東郊火車站到d市要十來個小時,章燼買了硬臥票,即便不是假期,火車票依然不好買,這兩張票一個中鋪一個下鋪。
火車在傍晚出發,章燼把背包擱在中鋪,兩人坐在下鋪的位置看車窗外的風景。
章燼上次坐火車還是念小學的時候,那會兒連坐票都買不到,買站票的人擠在過道上,車廂里又悶又熱。章燼靠著椅背站了一晚上,顛得腿麻,想睡都睡不著。
這是他長大后第一次出遠門,去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和他最喜歡的人。
但耗兒街小炮仗一點不怵,老練地說:“曠兒,炮哥兒罩你。”
不管是在學校、耗兒街夜市還是d市,不管在哪里,這個人永遠是氣焰囂張的“炮哥兒”。
程曠從兜里拿出一顆椰子糖,剝開塞給他,很給面子地捧哏說:“謝謝炮哥兒。”
椰子糖是程奶奶給的。
在程曠還藏著心事的那段時間,有一回他去燕石街,當時程怡也在程奶奶家。
程怡關切地問程曠高考志愿打算填哪里,他當時頓了一會兒,含糊地說沒想好。
程奶奶卻看出了她孫子的心思,她從抽屜里抓出一袋糖塞給程曠,口齒不清地對他說:“去!”
程曠揣著糖,一直也沒吃。
火車上的夜晚無比漫長。
程曠對面的鋪位睡著一個胖大媽,胖大媽上面的中鋪是她的丈夫,夫妻倆睡得很香,在黑暗中互相用呼嚕問好。
同一節車廂里還有一個鼾聲很響的仁兄,這幾位的呼嚕聲遙相呼應,一唱三嘆。
程曠半夜三點才睡著,在哐啷哐啷的車廂里,他做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夢。
還是那個灰暗的板房、發霉的被子,還有晃蕩的跛腳床。這個夢出現過很多次,窒息般的黑暗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像當年一樣,摸到床底冰涼的鋼管,抓在手里握緊了。
在時空和意志一片混亂的夢里,年歲都喂了狗,那個畜生正當壯年,程曠手無縛雞之力。
他死命攥緊鋼管,心跳捶在肋骨上,劇烈又疼。
在繃緊的神經行將斷裂的前一刻,蓋著他的被褥被人扯開了,一雙手自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黑暗中,熟悉的聲音在他耳后響起,跟心跳聲同時敲擊耳膜。
“程曠,我罩你。”
不是李呈祥,是章燼。
——咣當。
程曠手里的鋼管猛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