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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心心念念要做中流之砥柱,卻猛然發現,自己連塊浮木都不算
程曠回到店里的時候,方幼珍正歇斯底里地罵街,像個實打實的潑婦。
導火索是一件屁大的事:馬路對面有一個垃圾車,專門供路邊的小店和餐館倒廚余垃圾。垃圾車后面圍了一圈鐵柵欄,柵欄背后種了幾棵樹,附近的居民圖方便,在樹杈上搭了竹竿,拿來晾衣服。方幼珍倒垃圾的時候沒走近,遠遠地扔了一下,結果當時柵欄后面有個姓劉的大媽在收衣服,說是被菜油醬汁濺到了。
這位劉大媽平時就不怎么看得慣方幼珍,兩個人一直不大對付。借著這個由頭,大媽攥著自個兒的小肚雞腸,得理不饒人,罵了方幼珍。對方出言不遜在先,方幼珍又向來不肯忍氣吞聲,于是你來我往,兩個人就口沫橫飛地吵起來了。
方幼珍吵架有“兩大”——嗓門大,脾氣大。吵了沒幾分鐘,周圍就多了一圈看熱鬧的,劉大媽是個人精,人少的時候可著勁地罵,怎么歹毒怎么來,眼瞅著人多了,反而收起了強勢的姿態,像個真正的弱勢群體一樣,委屈巴巴地爭辯著。
方幼珍性子直,沒正經念過書,學不來劉大媽虛與委蛇的那一套。在她的觀念里,誰嗓門大誰有理,對待敵人,要么暗戳戳地嫌,一旦撕破臉皮,就要罵到對方后悔投胎做人。方幼珍是這樣想的,也正身體力行地這樣干著。
她跟劉大媽兩個人,隔著一道鐵柵欄對峙,方幼珍扯著喊啞了的嗓音繼續咒罵:“老妖婆!老寡婦!你該死,老娘剛才還沒潑盡興,有本事你別躲,看老娘敢不敢一鍋熱油澆死你!什么老癟三也敢欺負到老娘頭上來……”
活到一把年紀了,劉大媽還是頭回被人這樣連羞辱帶威脅,簡直恨得牙癢癢:“潑婦相!這樣的女的還有人要?難怪老公……”
“老寡婦你再說一遍!以為老娘不敢扇你這張老臉是吧?你給我再說一遍!”
方幼珍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話,罵到最后直接沒了聲音,她擼起袖子往柵欄那邊撲。程曠跑過去拉住方幼珍的一條胳膊,想把她勸回去,但是氣頭上的方幼珍六親不認,力氣大得驚人。她掙脫程曠的瞬間,胳膊肘由于慣性,重重地砸在了程曠肋骨上。
程曠疼得皺眉,忍住了沒吭聲,方幼珍全神貫注地撒著火也沒注意到這個細節,程有義箍住了她,一邊把人往后拖,一邊對程曠擺了擺下巴:“你先回學校,你媽這兒有我呢,你別管,出不了事兒。”
程曠自然是不會聽程有義的,程有義叫不動他,干脆指使石寶:“大人的事,小孩子瞎別摻和,石寶,把他拉走。”
石寶忙“哎”了聲,正要去拉程曠,手還沒碰著人,就被程曠的眼神給唬住了,終于是沒敢動。他左右為難地夾在程曠和程有義中間,這個時候,救星來了。
程奶奶撥開人群走過來,石寶求助地望向程奶奶,還沒開口,就看見她抓住程曠的手,攏在掌心里慢慢地摩挲著。程奶奶仰頭對程曠說:“曠啊,回去讀書吧,沒事的,信你爸一回。”
程曠沒吭聲,扭頭執拗地盯著仍在張牙舞爪的方幼珍。程奶奶輕輕地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背,說:“奶奶的話你也不聽了是不是?”
程奶奶的話令程曠遲疑了片刻——他根本拉不住也勸不動方幼珍,但程有義或許可以。這個認知一經出現就刀子似的,狠狠地剜了程曠一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方幼珍一直不肯跟程有義離婚了,因為在某些時刻,程有義可以成為家里的頂梁柱,而他不行。
比如現在。不管是石寶、程有義,還是方幼珍,哪怕是奶奶——在所有人眼里,他都不過是一個擔不了事的孩子。
挫敗感推涌上來,程曠咬著牙,幾乎有些自暴自棄地想:我連程有義那個渣滓都比不上。
他心心念念要做中流之砥柱,卻猛然發現,自己連塊浮木都不算。
程曠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離開燕石街的,他帶著滿腔的心灰和意冷,陰郁地走在去車站的路上,然后不經意地,又一次看到那個瘋子。
瘋子正靠在垃圾堆旁邊打瞌睡,他旁邊停著一輛垃圾車,周圍沒人,程曠清楚地看見車斗上擱著一個粗糙的蛇皮袋。
袋子很大,大到可以把眼前這個邋遢的瘋子整個兒地塞進去活活悶死。
程曠釘在原地,不知不覺間盯著蛇皮袋看了很久,有那么一刻,他幾乎看見袋子上冒出一個窟窿,窟窿里是一雙驚恐的眼睛,瘋子用沾著臟泥的指甲拼命而徒勞地刮著蛇皮袋。
將瘋子置之于死的念頭猝不及防地冒出來,跟著濃郁的垃圾味一起發酵,程曠煩躁的情緒忽然有了發泄口,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將他對自己的諸多憎恨一股腦地推到了瘋子身上。
人一旦產生了動機,總能找到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程曠想:只要他死了,那雙變態的眼睛就永遠地閉上了。
而那瘋子畢竟只是瘋子,比不上多疑且走運的董卓,他枕著近在咫尺的殺意,睡得宛如一條死狗。
地利、人和占盡了,偏偏老天爺不肯成全。
程怡追出來喊他的時候,程曠心里“咯噔”一下,頓在了原地。
“曠啊,奶奶忘了把這個給你,喏,”程怡把一個罐頭瓶裝的腌蘿卜片塞給程曠,“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程曠手里拿著罐頭,好像腦門被人“咣”地砸了一下,猛然回過神:他要是殺了人蹲號子去了,奶奶怎么辦?
就為了消滅這么一個社會渣滓,傻缺嗎?
程怡看出他心情不太好,等車的時候告訴他方幼珍那邊沒事兒,程有義已經把人勸回去了。程曠沒說話。
程怡沉默了一會兒,問他:“最近怎么不太回家了?是不是學校的學習任務太重了?”
程曠沒有否認,“嗯”了聲。
“也別太累了,沒事兒多跟朋友玩玩……你跟班上同學關系還好嗎?”程怡問。
程曠莫名其妙地想起章燼,想了想,說:“挺好的。”
“那就好……曠啊,咱們燕石街的人有出息的沒幾個。像我這樣的,書念不好,走過的路來來回回,也只有這條街這么長了,你好好學,”程怡拍了拍程曠的肩膀,想想又說,“以后少跟石寶混,姐說句不好聽的——石寶就跟泥鰍似的,愛往不三不四的地方鉆,這種人容易走上歪門邪道,得遠著點兒。”
程曠還沒應,車就到站了,程怡跟他揮了揮手:“路上小心點,到了給我發消息。”
車上人不多,程曠坐在車窗旁邊,盯著罐頭里黃褐色的腌蘿卜皮看了一會兒。玻璃罐上映著他的臉,巴士啟動時,程曠忽然冒出了一個森冷的念頭。
也許有一天,他才會是那個走上歪門邪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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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學霸,你欠我一頓。”
章燼在院門口蹲了挺久了,腳邊堆了兩個火龍果的皮,看見程曠的時候,手里還拿著一個正在啃。
章燼咽下嘴里的火龍果,剛要打招呼,結果程曠并沒有搭理他的意思,甚至看都沒往他身上看,不聲不響地就跟他擦身而過了。章燼莫名其妙地有點不爽,偏巧這個時候,雜毛兒從院子里竄出來,搖頭晃腦地追著程曠去了。
吃里扒外的小王八蛋。
章燼把火龍果皮兒一攏,瞄準了雜毛兒的屁股,剛要扔出去,視線卻不經意地穿過雜毛兒晃來晃去的大尾巴,落在了別的地方。
水靈靈的火龍果皮在空中劃出一道曲線,徑直越過了雜毛兒的尾巴、耳朵、鼻子——啪嗒,落在了程曠腳邊,花枝招展地蓋住了他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