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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水房的窗戶多年沒人清洗,平常又有不少學生躲在這兒抽煙,墻面連著玻璃,被熏黃了一大片。窗外常年窩著一只土著壁虎,晚上一開燈,這位壁虎同志就會爬出來溜達覓食,并且總能碰上幾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飛蛾。
這會兒燈開著,窗戶上隱約出現了一條壁虎的影子。
“你看,它上面有一只飛蛾。”章燼壓低了嗓音說。
程曠沒吭聲,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玻璃上,只見壁虎悄悄抬起了爪,不聲不響地往上爬,而那倒霉蛾子猶在不知死活地蹦跶,對危險的靠近渾然不覺。最后壁虎停在距離蛾子一指甲蓋遠的地方,頭驀地一伸,把它叼住了。
程曠隔窗圍觀了壁虎的日常捕食活動,看著飛蛾掙扎的晃動逐漸停下,茹毛飲血的“土著”機械性地嚼著它的尸體。毛玻璃上又只剩下一條影子。
章燼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挪到程曠臉上,發現學霸的臉還挺耐看,鼻梁是鼻梁,眉毛是眉毛,在不怎么亮堂的燈光底下,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雖然眉眼間含著點顯而易見的戾氣和不耐煩。
鬼迷了心竅似的,盯著程曠的某個瞬間,章燼忽然心中一動。
他想捏一下學霸板著的臉。
——這個念頭一產生就歪歪扭扭地冒了芽,并且支配了他的凡胎肉體。章燼艱難地收回已經伸出一半的爪子,并且對著蠱惑人心的妖孽喊了一嗓子。
“程曠?!闭聽a這一聲喊得跟壯膽似的,沒有壓低聲音,窗外的土著同志立刻受了驚嚇,忙不迭地溜走了。
程曠被他喊得一怔,皺眉看向他,心說:如果傻炮兒膽敢說出諸如“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這類的蠢話,他就替天行道把人給揍一頓。
歪念宛如花蚊子,兀自嚶嚶嗡嗡,章燼鐵了心要把它捏死,喊完后腦子一懵,而后上下嘴皮一碰,一句匪夷所思的話脫口而出:“為什么喊一聲能嚇跑它,尿尿聲就不行?”
事實證明渣渣是不能一心二用的,話一出口,再荒唐也收不回了。
學霸怔了一兩秒,反問道:“你在這兒尿過?”
章燼:“……”
炮哥兒挖了個坑把自己給栽了,一時無言以對。
好在這個時候,胡淼站在開水房門口,喊了一句:“炮哥兒,走嗎?”
章燼走之前,扭頭對程曠扔下一句“沒有”,然后看見程曠嘴角輕輕地彎了一下。
操。章燼收回視線,歪念又冒出來——他媽的更想捏了。
程曠這個人形火藥桶被傻炮兒這么一滋,莫名其妙熄了火,煩也煩得三心二意。接下來幾天,那個人忽然消停了,程曠的桌肚里沒再多出任何奇怪的東西,好似先前接連不斷的匿名信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捉弄。
轉眼到了冬至,方幼珍打電話過來,讓程曠回家吃餃子。打從程有義回家后,程曠就沒怎么回過燕石街,上次回去時他還穿著一件薄單衣,這一回巴士上已經泰半是穿襖的人了。
他路過街口的垃圾堆,道旁的歪脖子樹底下縮著個灰頭土臉的人,那人裹著個破破爛爛的軍大衣,像只灰皮耗子。他聽見有人來了,挪了挪腳,把一個搪瓷杯子踢到跟前,仰起頭,頭發底下露出一張哈巴狗似的笑嘻嘻的臉,看起來丑陋而愚蠢。
這人是個瘋子,常年蹲在垃圾堆邊討飯,程曠兜里有幾枚鋼镚,但他看也沒看那討飯的瘋子,反倒是對方看見他,嚇得縮回了手腳,躲進了垃圾堆里。
搪瓷杯子被他碰倒了,咣啷啷地打滾。
天氣很冷,白蒼蒼的日頭照在身上也不暖和,程曠把手塞進兜里,經過路口燒餅攤的時候,聽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穿著紅棉襖的小姑娘問老板:“天這么冷,那個瘋子會不會凍死呀?”
“死不了,要死早死了!瘋子皮厚,凍不著,你看他還知道撿大衣穿哩?!崩习逵没疸Q夾著煤球,火光把他映得滿面紅光,“燒餅要甜的還是咸的?”
“甜的唄?!毙」媚锖浅龅臍庠诳諝庵懈∑鹆艘蝗Π嘴F。
程曠從路口的凸面鏡上看見縮成一團瘋子,心里忽然鉆出一絲惡意——他怎么就沒被凍死呢?
冬天到底還是不夠冷。
方幼珍在店里,程有義也在。程曠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方幼珍正在搟面皮,程有義在包餃子,看見他回來了,程有義說了句:“回來了啊?!?
程曠沒應,直接忽略了他,只叫了一聲“媽”,就洗了手過去幫忙。程有義也沒什么反應,方幼珍把取暖器移到程曠腳邊,抓著程曠的手摸了摸,嗔怪道:“怎么只穿這么點?。渴侄急鶝霰鶝龅模銊e摻和了,坐這兒烤火,餃子馬上就包完了?!?
“不冷。”程曠沒聽,接過方幼珍搟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餡兒,三兩下就包出了一個餃子。方幼珍也不再攔他,把餃子放進盤子里,笑瞇瞇地說:“我們曠啊,餃子包得像模像樣的,比我包得好看多了?!?
說著她又用胳膊肘戳了戳程有義:“你說是不?”
程有義看了程曠一眼,說:“是有兩下子。”
方幼珍對他的說法不怎么滿意:“什么叫有兩下子?我們曠干什么不像樣?整條街就咱兒子最出息?!?
方幼珍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只能拿程曠跟燕石街的人比,但在燕石街這片窮山惡水的地方,到處是“石寶”之流,正兒八經考上高中的沒幾個,基本上一只手就能數得清。就算再怎么鶴立雞群一枝獨秀,程曠自認為也沒什么可自豪的。
方幼珍的“有出息”,跟程曠想要的“出息”,差了十萬八千里。
晚上石寶端著飯碗跑到店里來蹭餃子,程曠正拎著保溫杯要出門,石寶趕緊攔住他:“曠啊,怎么我一來你就走???陪哥吃碗餃子聊會兒天再走唄?”
程曠沒理他:“起開,我給我奶奶送餃子?!?
石寶悻悻地讓了路,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這不還早呢嘛!”
店里有掛鐘,石寶特意掏出手機到程曠面前晃,就是為了炫耀。然而程曠看見了,只是漠然地想:哦,換新手機了。
石寶自己卻樂在其中,兀自嘚瑟道:“新款,酷炫吧?”
程曠不為所動,已經推開門走了,石寶對著他的背影“吁”了聲,摸著光滑的手機殼,樂不可支地哼起了歌。
冬至這天剛好是周末,程曠待一天就要回學校,奶奶燉了紅棗肉餅湯,一大早起來就開始燉的,程曠拎著餃子過來的時候,肉餅已經被紅棗浸入了味,又軟又甜。程曠原本打算在奶奶家待到傍晚再離開,沒想到下午三點鐘突然接到石寶的電話。
石寶說了什么他沒注意聽,電話一接通,程曠就從嘈雜的背景音里聽到了方幼珍罵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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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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