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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雖有百般不愿,卻還是將信取出,讓苗公公交給了副都御使。副都御使顫著手指,接過信一瞧,目光瞪圓,道:“是!這就是元君的筆跡!老臣絕不會看錯的!這是元君親手所寫的絕筆!”
此言一出,裕貴妃又來勁兒了,如剛破了大案的青天老爺似的,急哄哄想給秦副都御使伸張正義。她上去挽著皇帝的手,哀哀道:“陛下,您聽,副都御使都說了,這信就是秦家小姐寫的,證據確鑿呀!就是五殿下玷污了秦家小姐,逼的人家留下遺信,上吊自盡了!您可得重罰此事,還秦家一個公道!”
李絡見狀,蹙眉道:“雖筆跡相似,可也非無仿冒之可能。兒臣不曾做過的事情,自然是不會認,還請父皇徹查。”
皇帝耳旁是貴妃喋喋不休,面前的副都御使又磕頭老淚漣漣,他煩不勝煩,想為愛子開脫,可又沒什么好的理由,頓時覺得太陽穴突突作疼,恨不得將面前的人都揮散了,好討個清靜。
“……陛下,臣女…冒昧,想要看一看元君小姐的遺信。”
恰在此時,一個頗為猶豫的少女之聲響了起來。
一直在旁作壁上觀,偷偷揩眼淚的皇后詫異道:“嫣兒?”
那偷偷摸摸從帳篷里探出來,于下首行禮的人,正是朱嫣。她偷聽已久,眼見著這事兒就要被栽到李絡身上,她自然無法坐視不理,腳麻溜地一踏,人就鉆出了帷帳,萬氏與潘氏妯娌兩人都按不住她。
皇帝見又出來一個攪合的人,愈發煩躁了,怒道:“朱家丫頭,你又想做什么?沒你的事情,回去好好待著!”
朱嫣卻是雙膝一彎,跪了下來,鄭重道:“臣女與元君小姐曾共侍福昌殿下,對元君小姐的字跡再清楚不過。懇請陛下,令臣女一觀元君小姐遺信。”
皇帝頗為不耐,卻還是令秦副都御使將遺信遞了過去:“行吧,你就仔細看看。”
“謝過陛下。”
朱嫣接過書信,垂眸仔細看起信上的內容來。
秦副都御使在旁邊絮絮叨叨、失魂落魄地說道:“朱家小姐,這不會有錯的,信上的字跡正是元君所寫,元君和家中常有書信往來,我又如何會看錯呢?”
朱嫣不答,只安靜又專注地看著這封遺信,似在仔細斟酌每個字的筆畫鉤勢,秀氣的面容凝著一片認真之意。
裕貴妃見她這么仔細的架勢,不由哼了一聲,撫著髻拖聲道:“朱家姑娘,你是好心,可再看,這遺信上也不會生出花來。明明白白、黑紙白字的,這就是秦元君的遺書,寫的清清楚楚呢!都是五殿下做的惡事!”
她正說得起勁,那頭的朱嫣卻忽然打斷道:“陛下,這封遺信,并非是元君小姐親筆所書,乃他人偽造。”
——這封遺信,并非是元君小姐親筆所書,乃他人偽造。
“什么?”
“你說什么?!”
“這如何可能!”
朱嫣的判斷,顯見是叫人不信服的。秦副都御使尤其無法置信,他顫著手指,頗有些遷怒地指向朱嫣,道:“嫣小姐,我家元君與你在宮中也算交好,你,你怎么可以這么說?!”
“秦大人,正因為我與元君交好,不堪見她冤枉死去,這才會下此定論。”朱嫣毫不畏懼,目光筆直地逼視著副都御使,一字一句清晰道,“你若不信,不如聽我慢慢分說。”
副都御使早已肝膽欲裂,此刻不哭反冷笑,道:“嫣小姐,你有什么道理,不妨在陛下面前說清楚!這封信分明就是元君的親筆,老臣乃是她的父親,如何能看錯?”
皇帝見朱嫣信誓旦旦,心底暗生出一絲希冀,便出言相護:“秦愛卿,朱家丫頭也是好心,想給你家姑娘一個交代,你不妨聽聽她的話,免得當真找錯了人,叫你家丫頭九泉下也含恨了!”
皇帝都出言如此,秦副都御使無可奈何,打落牙齒和血吞似的咽下了怨恨,道:“那就請朱二小姐說說這其中有什么道理吧。”
眾人的目光,都齊齊落到了朱嫣的身上。
朱嫣并不忙亂,面色鎮定道:“啟稟陛下,我與秦家小姐同在岐陽宮侍奉福昌殿下,對彼此極是熟悉。我二人為殿下伴讀,除卻平日里侍奉殿下讀書之外,還有一項活兒要做。此事說來,恐怕還叫福昌殿下有些為難。”
話至此處,便緘默了,像是在斟酌是否要說出口。
裕貴妃催促起來:“此事與福昌殿下有什么干系?!你倒是說說看。”
朱嫣嘆了口氣,道:“我與秦元君,常為殿下代寫文章功課,于學堂交至柳先生處充作殿下之作。”
此言一出,四下里頗有些尷尬,皇后的面色尤其訕訕。福昌殿下頑劣跋扈,宮中人盡皆知,但朱嫣這么直白地說出了福昌殿下在功課上偷懶、叫伴讀代寫功課的事兒,難免有些尷尬了。
皇帝哼道:“呵,倒是會耍小聰明。伴讀是這么使的嗎?”
皇后面色很是尷尬,道:“陛下,福昌到底還小呢。”
“小?都十六七歲了,還小!”皇帝冷了她一眼,“若非你太過寵溺,怎么會把好端端的福昌教成那樣?”他心底還是疼愛這個最美貌嬌貴的女兒的,只是此時看皇后不順眼,不由把所有的罪由都丟到了皇后教女無方上。
裕貴妃忍住了不合時宜的嘲笑沖動,清了清嗓子,道:“替寫文章,這,唉,罷了!罷了,日后再追究也不遲。只是此事,與秦姑娘的筆跡又有何干系?你可別空頭白由的胡扯,想給板上釘釘的罪事兒開脫!”
“我與元君小姐,既要代替殿下交文章,那自然需要仿寫殿下的筆跡。元君小姐在此道上尤為辛勤,日夜鉆研,將福昌殿下的筆跡仿得爐火純青,叫柳先生完全看不出真假來。”朱嫣揚起那封遺信,指著上頭的筆跡,道,“若說這封遺書乃是元君小姐的筆跡,倒不如說,更像是福昌殿下的親筆所書。”
此言一出,皇后刷然抬起了頭,好似嚇了一跳,道:“這又如何可能!好端端的,福昌怎會做這種事?嫣兒,本宮也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這樣說?”
“皇后娘娘莫急,”朱嫣看一眼皇后,道,“嫣兒可不曾說過這封信當真是福昌殿下所書,只是說元君小姐有仿寫殿下筆跡的習慣罷了。但是,元君小姐雖說時時仿寫殿下之字,在房中留積了大量仿寫之文章,但她若當真自己寫字兒,卻又是另外一種筆跡了。要不然,殿下與元君小姐的文章先后交上,柳先生一瞧,兩人字跡竟完全相同,這豈不是惹事兒?”
裕貴妃在一旁聽得眼睛睜圓,有些轉不過彎了,但隱約也明白朱嫣的意思了——
朱嫣和秦元君都常常用福昌公主的筆跡來寫文章,這封遺信,正是用福昌公主的字跡來寫的。可秦家丫頭私底下,卻是用自己的筆跡來寫文章,以方便和福昌區分開……
“可是,副都御使大人不是說了,他們平日里所收到的秦家丫頭的書信,也是這樣的字跡嗎?”裕貴妃懷疑道,“我看呀,這秦家丫頭根本沒這么多花里胡哨的,從頭到尾都只用一種字來寫信罷了!”
朱嫣笑起來:“貴妃娘娘,你可曾記得嫣兒說過,元君小姐因常常被殿下奚落,因此在仿寫之道上尤為辛勤,日夜鉆研,將殿下的字跡仿的爐火純青?既然日夜鉆研,那自然是在平日寫信作書時,有事沒事便要用上殿下的筆跡了。但是,您說,這仿寫仿寫,最終還是要為殿下仿文章才有用。一個女子,沒了清白,決心赴死,卻還要用仿寫的筆跡來寫遺書,這是什么道理?”
此言一出,裕貴妃與秦副都御使的面色都陡然一變。
人之將死,何等大事?那當然是用自己的筆跡留下遺信了,沒道理用福昌公主的筆跡來寫信。
“依照臣女來瞧,想必是有人搜集了秦元君平日的書信之作,仿照她的筆跡來偽造了這封遺書,但這人卻不料元君小姐其實是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的,因此只用了與福昌殿下相近的那種筆跡。”朱嫣神色凝然,有條不紊地說罷,向著皇帝行禮,道,“因此,臣女斷定這封遺書乃是偽造。是有心思卑劣之人,想要謀害五殿下。”
這一番話,好不玉石鏗然,叫裕貴妃都沒話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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