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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貴妃搖著團扇,作勢責備自己的女兒:“蕊兒,怎么說話的呢?這朱二小姐的婚事,可容不得咱們來置喙。畢竟呀,可是你父皇親口說了這婚事成不了!”
裕貴妃這話明著責備四公主,但誰都知道她實際上是在譏諷朱嫣。
朱皇后冷瞥裕貴妃一眼:“貴妃倒是好興致,將咱們岐陽宮的事打聽的一清二楚。也不知自己宮里頭的事情碼清楚了沒有?本宮聽聞二殿下屋里頭失蹤了一個宮婢,叫做青兒的,如今人找著了沒?”
裕貴妃的笑容一凝,有些掛不住了:“妹妹不過是玩笑一句,也值當娘娘發脾氣呢!至于固兒屋里的人,眼下不是正在找么?”
說完了,她終于安靜下來,閉口不言了。朱皇后重展露出雍容笑意,對朱嫣道:“嫣兒,去吧。”
朱嫣點頭,拿了自己備下的繡品放至祭桌上。這祭桌上頭擺了一大堆東西,紅棗桂圓琳瑯滿目,折了一半兒的香柱插在灰堆里,火芯正從香頭向下一點點燒過去。朱嫣盯著這柱香,雙手合十,閉上了眼。
她一合眼,就聽到四公主又在和裕貴妃說小話。這位素來討厭岐陽宮的四殿下壓根兒就沒打算藏自己的聲音,故意想叫朱嫣聽見:“朱嫣一定是在求織女娘娘保住她和大皇兄的婚事呢!還能求什么?”末了,還要譏笑一聲。
朱嫣聽了,不為所動,只安靜地閉著眼。
人一閉眼,面前就只有黑漆漆一片;外頭是薄暮是晨曦、是宮墻是原野,就都瞧不見了。她只可靠耳朵去聽,聽步搖下垂著的流蘇輕響,風吹著柳梢梭梭的響。
然后啊,她眼前就冒出一片桃林來。桃花十里開的嬌艷,東風吹拂,一片落英如雨。其間有一棵桃樹,剛從枯枝里生出芽來,枝干朝著天際伸展;枝下站了個人,一襲石青色圓云紋領袍,衣邊綴一線赤金。長身而立,身姿岧岧,似暗塵里明月一亮。
然后,這人回過頭來,對她道:“嫣兒,你瞧,這棵枯桃樹又生出新芽了。料想明年開春,定是一樹桃花。”
于是,朱嫣想好了自己要祈求的東西。
織女娘娘在上,請保佑嫣兒……
等她許愿罷了,便睜開了眼,一旁的四公主還在說小話:“就怕這事兒啊,連織女娘娘都幫不了她。回頭又是闔宮看她的笑話!”
朱嫣不理,只向皇后謝了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福昌公主湊過來,問:“嫣兒,你許了什么愿?”
朱嫣作羞澀狀:“既然是向織女娘娘祈愿,那還能是什么呢?殿下可別打趣我。”
福昌聽了,露出一副“我知悉”的神色,笑嘻嘻道:“肯定是我大皇兄的事兒。”
不過,福昌倒不是真的希望朱嫣嫁給李淳,所以也無所謂這事兒成不成。或者說,無論哪個女人嫁給了李淳,福昌都會看她不大順眼,哪怕是朱嫣也不能免了。
臺上的四嬋娟又唱了起來,岐陽宮里很是熱鬧了一陣。雖成妃和裕貴妃始終不消停,你來我往的,但也沒鬧得難看。到了戲散場時,朱皇后身子乏了回去休息,叫謹姑姑領著福昌公主送客。幾位宮妃各自帶著皇子公主們朝門前走去,鑾輿一抬一抬地走,岐陽宮里的熱鬧也漸漸闌珊了。
李絡是最后頭走的,朱嫣見了,便連忙跟上謹姑姑送客的步子。
岐陽宮門前,應公公已領著幾個小太監守著了。自從他家的主子雙腿康健后,應公公這老臉總是帶著笑,比從前看著可親切多了。
“五殿下,小心門檻。”謹姑姑在宮門前一福。
但李絡不急著走,對著謹姑姑身旁的朱嫣道:“不知朱二小姐,方才在祭桌前許了什么愿?”
謹姑姑聞言,笑道:“五殿下有所不知,這心愿說出來就不靈了。咱們嫣小姐恐怕是不能說的。”
李絡負手,一副后知后覺的樣子:“原來如此,那是我唐突了。”
朱嫣卻笑道:“不過是討個彩頭,說與五殿下知也沒什么。”
李絡停下跨門檻的腳步,問:“那朱二小姐許的是什么愿?”
朱嫣揚首,目光凜然大方:“我向織女娘娘求了家國安泰,社稷興順。”
這話說的好不大義凜然,前庭里一時靜了下來。好半晌功夫,謹姑姑才噗嗤笑出了聲。她抖著肩,拿帕子捂住笑口,給李絡請罪:“奴婢失儀,請五殿下責罰。”
李絡有些失語,道:“……罷了,罷了。家國安泰,社稷興順,也挺好。”說罷了,就跨出門檻,上鑾輿去了。一聲“恭送五殿下”后,便見得長定宮的鑾輿慢慢地走遠了,影子在月下投在青磚上,拉得越來越長。
謹姑姑見李絡走了,放下了帕子,小聲地笑了一陣,這才回身夸朱嫣道:“可真有嫣小姐的,想出這么個愿望來搪塞五殿下。您的心愿呀,肯定不是這個!真的心愿,是萬萬不可說出來的,免得不靈驗了。”
哪個未婚姑娘會當真向織女娘娘祈求家國安泰、社稷興順呢?嫣小姐所祈求的,定然是與大殿下的親事了。
果然,朱嫣點了點頭:“是,我的心愿并非‘家國安泰、社稷興順’;至于到底許的什么愿,我誰也不告訴。”
嗯,誰也不告訴。
作者有話要說: 連讀者也不告訴~~
第44章 密謀
時令已過了立秋, 但京城的日頭仍舊是炎殘酷的,分毫不見轉涼。岐陽宮中, 綠蔭如蓋, 宮人們照舊著夏時單衣;每逢妃嬪來請安,便可瞧見一片綃白團扇。
人在岐陽宮里, 免不了多探聽探聽大殿下那頭的事兒。據聞大殿下與通政使家羅大小姐的婚事已說妥了, 只等著陛下一道圣旨賜下。至于側室么,橫豎都會是朱家的女兒,但眾人都不清楚是哪一位。
京城里傳言, 說右司朱敬觀不想委屈了女兒做側室,便打算塞個庶出三房的姑娘進宮里頭去。這三房的女兒若能嫁給大皇子, 那當真是高攀了;要是皇帝也這么打算, 料想朱后的臉都會被氣歪。
李淳自個兒去了幾回御書房, 但偏趕上暑熱不歇,陛下身子不適, 不喜見人。他也是吃了好幾通閉門羹, 愣是沒能和自己的父皇說上話。
此時此刻, 玉粹齋里倒是一片寧靜。琴兒搬了張小圓凳, 低頭剝著一盤桂圓。葉黃的殼從她指尖脫落下來,露出晶瑩瑩、白生生的果肉,看起來煞是水潤可愛。她一邊將剝好的桂圓放到白瓷小碗里,一邊與朱嫣閑話著。
“小姐,您說這最后嫁給大殿下的人會是誰呢?”琴兒捏著一串桂圓皮子,一副絮絮叨叨樣子, “聽采芝姐姐說,老爺屬意三房的妙小姐呢;前回來宮里頭,也和皇后娘娘提了妙小姐的名字。”
朱嫣正在翻書上的注解,聞言有些吃驚:“你說…朱妙?”頓了頓,朱嫣蹙眉認真地說,“這…這不大成吧?三伯父可是庶出,還與父親、皇后姑母都不大對付。要是這也能松口,那姑母可真是改脾性了。”
琴兒聞言,又說:“若是妙小姐不成,那四房的嬋小姐興許還算合適。……哎!這顆怎么這么難剝?”她手里的桂圓皮硬,指甲磨來磨去都不見剝開。琴兒一個賭氣,便從旁抄起一把削果小刀來,這才將桂圓皮給劃拉開了。
“你說阿嬋呀!那倒是極有可能的。”朱嫣嘩啦啦翻過大半本書頁,從頭找起自己想要的注解,“我四伯母是淮陰侯家的,詩書里長大,極會養女兒。阿嬋她容貌好,又品性端莊,嫁給大殿下也合適。”
琴兒見她分析的頭頭是道的,小聲揶揄:“小姐竟是一點兒都沒考慮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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