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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五后來常常想,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呢?人都說大將軍是沙場上的福星,他便也理所當然地這么認為了。哪位將領能像小賀似的,領兵十余年,從無敗績,次次都能化險為夷?他也理所當然地以為,嚴瞎子所說的禍,單是指彘圈之禍,賀言春闖過來了,他往后的人生就該像這樣飛黃騰達、貴不可言。
……哪里能想到,堂堂帝國的大將軍,竟然殞于沙場,毀在了一群狼口中?不都是命么?
在為大將軍守靈時,悲痛中的程五想了很多。他想起了那些年輕時恣意妄為的歲月,也想起從軍后金戈鐵馬的日子。想到最后,他不得不懷疑,或許這最后一戰,大將軍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一個無往不勝的武將,在戰時,是朝廷和皇帝的福氣;可一旦仗打完,轉眼便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歷朝歷代那些功臣良將,不都是例子么?別說平虜侯在最后關頭,為救方三還上演了那么一場兵諫。就算他一直老老實實的,到最后,等著他的又能是什么好下場?慢刀子割肉,還不如死在沙場上呢。
于是宣武侯程孝之不得不承認,若論審時度勢、英明睿智,他們家大將軍認了第二,這世上再無第一。只是英明歸英明,被狼分尸卻終歸是太慘了些,以致于程五爺想起來便要落一場淚。只可恨方三那廝,從獄中出來便悄無聲息離了京城,京中舊居只留了一個啞仆看門,任誰也不曉得他去了哪里。所幸京中還有邱固胡十八等三五知交好友,大將軍葬在皇陵,輕易去不得,逢上心頭難過時,眾人便提著酒葫蘆去鄺不疑墓前,哭一場拜祭一番,聊解心頭郁悶也就罷了。
只是風云流散,很快幾人也都各自分別,大將軍一手提撥起來的那幾個將領,有的去邊關鎮守,有的到各郡為官。雖說也都是封疆大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明升實降了。上任那日,有相好的京城官員為程五置酒送行,暗地里替他抱不平,宣武侯卻一笑置之,悵然道,自己比死去的將士們強多了,畢竟還有命在。
這話傳到程老太爺的耳中,侯爺的爹也很是感慨了一番。想不到從前不為他所喜的老五,如今也穩重起來了。程老爺子宦海沉伏五十余年,深知當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時波折在所難免。五小子如今看來是失了圣意,但他還年輕呢,皇帝的心思也不會一成不變,誰知道什么時候就峰回路轉了呢?退一萬步說,就算當今圣上一直不喜歡這些賀門將領,還有太子呢!自己老程家,可是正宗的□□。打太子還未出生時,兩家就結下了不解之緣。大將軍固然富大命大,若沒自家老五,當年能不能從彘圈逃出來還很難說。而若沒有大將軍立下汗馬功勞,鄭氏又怎會如此輕松地成為后宮主母?太子又怎會順理成章地入主東宮?
正因如此,當大將軍戰死沙場之后,朝中有些人覺得太子沒了大靠山,蠢蠢欲動欲行不軌之事時,京城程家、邱家、和鄭氏聯姻的林家等世家大族都群起而攻之。好幾位大臣頻頻上奏章,懇請皇帝分封兩位皇子去地方上為王。老將江源更是正式把鄭謖納入門下,衛護太子之意昭然若揭。朝堂上一番明爭暗斗之后,元始二十年春,皇帝終于封兩位皇子為滁洲王和安山王,兩位王爺于當年離開京城奔赴封地,遠離了京城政治中心,皇儲之爭告一段落。
遠在益州為官的程五聽到這消息時,很是松了口氣。同時又覺得大將軍雖然身死,余蔭尤在。自己跟他算是跟對了人。太子和皇后安穩無虞,想必大將軍泉下有知,心中也必然欣慰。念及此,便帶著三五仆從去益州城外打馬跑了一圈,遙望京城方向,心頭只是一片悵然。
及至歸家時,他家大娘子喚奴仆上來服侍,等洗臉換了衣服,才奉上一個小小印章,道:“說也奇怪,今兒外頭來了兩個人,說是五郎舊識,問他們姓甚名誰,卻又不說,只給了這枚章兒。五郎你瞧,可是熟人的東西?”
程五就著她的手瞧了一眼,只看到那印上小小一個方字,立時臉色就變了,一把奪過印章來,道:“那人現在哪里?可曾把人留住了?”
程家娘子見他如此著忙,也慌了神,忙道:“那人不肯留,已是走了,也不曾留下什么住處地址?!?
程五便把那印章緊緊攥在手里,一邊吩咐從人,一邊往外走,道:“去城里各客棧打聽打聽,有沒有一位方爺在此地投宿。若打聽著人了,千萬請他來府里一趟!……算了,還是我親自跑一趟罷!”說著牽了馬,領著人如飛般往外去了。
不說程家娘子在家如何驚訝,單講程五帶著奴仆,在益州城里挨家客棧打聽方犁消息,卻是人都說不曾見過什么姓方的旅客。程五卻是不肯死心,直打聽到天黑,才悵悵地回來了,在家歇了一晚,左思右想,不知遺漏了哪里。卻是程大娘子見夫君悶悶不樂,提醒他道:“既然不在客棧,難不成宿在這城里別的熟人家?”
程五搖頭,道:“自打鄺大哥和大將軍去了,方三兒在這世上哪還有什么比我更熟的熟人?……也不知他現在怎么樣了?只可嘆他和大將軍好了一場,最終卻是這么個下場,真是想想我心里就不大暢快……”
程大娘子卻又凝神細想了片刻,道:“既然益州城里沒甚熟人,難不成住在水上?”
一語提醒了程五,原來益州城外便是益陽河,來往商旅多有乘船路過的。夜間便不上岸,只宿在碼頭邊。程五忙爬起來,半夜里就要起身往碼頭去。卻被大娘子拉住了,道:“這時黑燈瞎火的,卻找誰打聽去?城門也關了,好歹等天明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