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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點頭道:“如此最好。若甘夫人被人指使下毒一事是皇后這邊的人查出來的,少不了有人猜疑,這是皇后設了局陷害甘家。也罷,明兒我讓司隸校尉那邊的人過來接手,那幾具死尸該送哪里去,便送哪里去,總放在屋后面,我也嫌晦氣!”
兩人商議著歇息了。第二日方犁果然讓人報了司隸校尉府。校尉府聽說大將軍遇刺,絲毫不敢輕忽,迅速派了人過來,找齊小白和莊中侍衛奴仆等人細問詳情。賀言春和方犁嫌這邊雜亂吵鬧,索性回城中方家住了一段時日。
不上幾天,宮里便有人供了出來,甘夫人娘家嫂子曾進宮好幾趟。甘夫人固然是個嘴緊要強的,她娘家兄嫂卻不頂事,稍一用刑,便都招了。原來她娘家這位兄長,文不成武不就,只在朝中做了個散騎常侍。卻是眼看著賀言春官封大將軍、鄭氏一門雙侯,不由心中憤憤不平。他不提自己志大才疏,卻怨皇帝太過偏心眼,同是皇家貴戚,緣何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因而聽到有人上門獻計,要他毒死皇帝、刺殺大將軍,然后栽贓陷害皇后和太子,他心思就活了。到那時,自然有人擁立二皇子繼位。大將軍已死,一個鄭謖也翻不起水花來。如此一來,他這立功甚偉的國舅爺,豈不是一輩子享不完的潑天富貴?
后來順著甘家這條線,又查出為他獻計及背后指使之人,果然跟剛丟了侯位的幾人脫不了干系。消息傳出,舉朝震驚,皇帝下令務要嚴查、不留瓜葛。廷尉府抓了人下獄,酷刑之下,這些人便相互攀咬,最后竟查出有四五十人牽扯其中。整座京城頓時陷入一片腥風血雨當中,世族公卿之家,人人心中惶恐懼怕,唯恐稍不留意便被人連累。后來眼看著到了除夕,皇帝也不留著他們過年了,直接砍了一批人,流放了一批人,其妻妾子女變賣為奴,查抄出的資財奴仆田產盡數充公。至于甘夫人,皇帝念在兒子份上,只賜了一杯鴆酒給她,卻是甘家被誅了九族后,無人為她收尸,后來也不知被扔到哪個亂墳崗子里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疑心起
整個正月,京城世家大族無不小心謹慎,唯恐招惹到皇帝,說翻臉就翻臉,說抄家就抄家。然而平民百姓們卻是過了個豐足熱鬧的新年。從初一到十五,京中金吾不禁,處處燈火透明、時時鑼鼓喧天。從大夏四方來的百戲團,在各處搭臺表演,吞刀吐火、角抵相撲之類自不必說,初八那日,更有來自東海的伎人,在朱雀大街前排了一出奇偉之戲,乃是以前曾在京中演出過的魚龍曼延,其規制卻比幾年前更為高大。一頭巨獸幾十余丈,在街中緩緩行走,已然引得周圍無數人驚嘆,那獸背上忽然生出險峻高山來,山間猿騰虎嘯,又有鳳凰猞猁穿行其間。伴隨著裊裊仙樂,群山之巔又生出樓閣屋宇來,樓閣中隱隱可見仙子穿行來去,直叫人疑心此身已經不在凡間。休說來觀禮的匈奴烏維王等人瞠目結舌,就是見慣了戲法的京城達官貴人,也無不嘖嘖稱奇、目眩神迷。
外頭一片歌舞升平,宮里卻不太平。初八那日,皇帝外出與民同樂后,回宮就病了。起初只是有些發熱,御醫來診了脈開了藥方,吃下去也不見好,晚上反而越發病重了,一時冷一時熱,折騰了一宿。第二天便疑心自己這只怕不是病,而是中了什么毒,又傳御醫進來。偏這回來的那醫士不會說話,請脈之后,說皇帝這是驚怒交激生出來的病癥,讓他把心放寬些,好生靜養。生病之人,本就心頭焦燥,再被那醫士幾句話觸著痛處,叫皇帝如何不生氣?當下就讓人把那醫士拖下去掌嘴,又換了御醫來。如此一折騰,那病便越發厲害了。當晚皇帝人都燒糊涂了,嘴里胡言亂語、喊打喊殺,把旁邊伺候的徐常侍和皇后等人唬得魂飛魄散,都慌了手腳。
皇帝一生病,宮里各位主子們愁眉不展,底下自然也就無人敢玩笑取樂。雖然殿閣樓宇裝扮一新,卻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郁沉悶的氣氛。過了幾天,皇帝病重的消息漸漸傳出宮來,朝中重臣們也十分驚慌,紛紛前去探望。皇帝為安人心,只得強撐著見了其中幾人。丞相鄺李等見皇帝雖是言笑如常,臉色卻是掩蓋不住的灰敗疲倦,心里都暗道不好。等出了宮,也顧不得正月里忌諱,都召了家中幕僚謀士前去密議,一旦皇帝有個山高水低,朝中局勢大變之時,自己要如何提前謀劃方可保高枕無憂。
賀言春從宮中回來,亦是沉默了一路。他先去鄭府里,同兄長侄兒密議了一回,囑咐兩人這緊要關頭,更要謹言慎行。府中一應歌舞宴飲游樂之事,自此均可省了,千萬別給皇后和太子招禍。鄭孟卿和鄭謖自然點頭不迭。等從鄭府里出來,他才又去了方家。和方犁說起皇帝病癥,彼此心里都沉甸甸的。
方犁道:“依你看,這回熬不熬得過去?”
賀言春道:“按理說皇上正值盛年,得的又不是什么大病,本不該如此兇險的。只是……我聽皇后說,自從上回出了下毒的事后,一應飲食酒饌藥汁,他都要人當面嘗了才肯用。如此思慮過重,只怕于病情不是什么好事……”
方犁一聽便明白了,皇帝這得的恐怕多半是心病。自古身病易治,心病難醫,能不能熬過來,要看造化和天意。他不由嘆氣,道:“公道說,咱們這位皇上,也可以算是古往今來的圣明天子了。素日對幾個皇子也都寬和慈愛,卻偏偏碰上后宮投毒之事,叫他如何不寒心、不疑心?……皇后現在日子只怕難熬了。”
賀言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皇后還算是好的,畢竟也是和他共患難過來的。只是太子年紀尚小,若現在繼位,我少不得要留下來輔佐他,那就走不了了……”
方犁便也跟著沉默了。賀言春素日志向,他是知道的。北疆平定之日,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時。那時江湖終老,多么逍遙自在!但若太子繼位,他身為新帝親舅舅,又執掌兵權,無論愿意不愿意,都會被推到輔弼大臣的位置上去。
然而,自古以來,輔弼幼帝的大臣,有幾個人有好下場?不是在相互傾軋的過程中勢敗被殺,便是被長大成人的幼帝除掉。能握得住滔天權柄的人,須得有與之相配的才干和野心。而野心這種東西,最招帝王忌憚。太子現在固然對平虜侯這位舅舅很是欽佩,但在其位謀其事,等他當了皇帝,兩人恐怕就不是眼下這種情形了。稍有不慎,弄到至親反目的地步也不稀奇。
方犁思來想去,亦是深感無奈,只得道:“現在憂慮這些,還為時過早。只如今你打算怎么辦?”
賀言春剔了剔燈,燈影在他臉上投下大塊黑色,越發顯得高鼻深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