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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為尋親才來長安,既然到了,自然要離開商隊。方犁聽了,心中雖然十分不舍,也不便挽留,遂道:“胡伯,叫人把言春的工錢結(jié)了。”又對他道:“你只管去找你母親等人,若一時找不到,晚間再來客棧歇腳,我們要是走了,必會在客棧給你留個信,你在長安長久住著,慢慢尋找。只要他們?nèi)嗽陂L安,總會尋到的。”
賀言春低頭應(yīng)了,胡安出去結(jié)算了他工錢,因喜歡他素日勤勉,又額外多給了幾十文賞錢,一并遞給他。賀言春辭了方犁出來,朝胡安深深一揖,接了錢,道:“不管尋不尋得著,我都回來的。胡爺爺辛苦兩日,幫我喂馬,等我回來了,給您老捶背。”
胡安笑著答應(yīng)了,賀言春便背著小小一個包袱,一步一回頭地往外走。
走出客棧,外頭就是街道。昨天進城時天已晚了,商隊又趕著投宿,是以賀言春并沒仔細看周遭景致。這次細細打量,就見道路平整、四通八達,路上絡(luò)繹不絕的車馬行人,晃得人眼暈。路兩邊遍植高大的榆柳,濃蔭滿地,十分清涼。
因客棧靠著西市,雖則西市店鋪日中才開始營業(yè),路上卻已經(jīng)挨挨擠擠的,滿是牽著騾馬前往西市送貨的腳夫。賀言春覷著空兒,攔下一人,打聽公主府要如何走。那腳夫道:“長安城內(nèi)公主府少說也有二三十座,小郎你找的是哪位公主?”
賀言春回想了半天,才道:“就是十幾年前尚了益壽侯的那位。”那人便搖頭,道:“你說的這一位,我卻不大清楚。不過皇親貴戚都在西南幾坊,你去附近問問看。”
賀言春又問去城南幾坊要如何走,那人給他指了路,便匆忙離開。賀言春四周望望,將那客棧招牌又看了一遍,他也不識字,生怕走丟了回不來,便把匾額上字牢牢記在腦中,才朝城南走去。
長安城共一百零八坊,坊與坊之間以道路和圍墻相隔。除東西兩市各四坊外,其余一百坊,都是居民區(qū)。因皇宮在長安西南角,是以西南邊幾十坊是皇親貴戚、王侯公卿的聚居地,與西市這種商貿(mào)區(qū)隔著老遠。賀言春一邊走一邊記路,等遠遠看著四周坊內(nèi)飛閣流朱、層巒聳翠,已經(jīng)過了日中。此處景致,與西市附近大為不同,坊墻內(nèi)房屋高大軒敞不說,門戶也十分森嚴。路上行人不多,不時有馬車駛過,那馬車鞍飾分明,趕車奴仆趾高氣昂,一望而知是貴人出行。
賀言春在路旁站了許久,才攔著個人問了,那人聽說他要找益壽侯夫人,想了半天,才道:“必是安平公主,她府上在承安坊,你去那里尋去。”
賀言春又一路問著,行到承安坊,問了安平公主府的位置,尋尋覓覓,看見金碧輝煌一座大門,門旁守著幾位大爺,個個腆著肚子坐在條凳上聊天,估摸著上去打聽也不會理他,便在旁邊等著。等了半天,看到有兩個女人從旁邊角門出來,忙湊上去道:“阿嬤,我朝您二位打聽一個人,公主府里可有位白氏?四五十歲年紀……”
兩個女人看了賀言春半天,其中一人忽然遲疑道:“你……你莫非是春寶兒?”
賀言春卻不記得對方。那女人兀自叫道:“天么天么!一晃春寶兒便成這么大個兒郎了!你娘想起你便要哭一場。你從哪里來?怎尋到這里來的?”
一壁問,一壁又從里頭叫出個小丫頭來,說:“帶這位小郎去白姥姥家。我還有事,就不送你過去了。”
賀言春忙道了謝,那兩人自去了。小丫頭子帶著賀言春,繞過兩條巷道,來到公主府后門,只見一帶都是房屋,卻比前頭低矮些,門前幾個小子正在玩耍,見來了生人,都圍過來看。那小丫頭子便朝里頭一個孩子道:“石頭兒,這是你家親戚,快帶回家去!”
那叫石頭兒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個頭挺拔,比周圍孩子高出半個頭來。聽見小丫頭的話,上下打量賀言春。賀言春也怔怔把他看著,顫聲道:“你……你爹是鄭孟卿么?你怎么……阿兄的孩子都長這么大了么?”
那叫石頭的孩子也不言語,看他一地跑了。老遠便聽他邊跑邊喊:“大母大母,有客人來啦,要找鄭孟卿。”
大母是大夏孩子對祖母的稱呼,賀言春一聽,便知道母親還健在,眼圈兒立時便紅了,一顆心怦怦亂跳,腿腳使不出力,一步步行到石頭進的那幢房前,就見屋里走出來一位老婦人,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重,雖然老了許多,但依稀便是睡夢里阿娘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