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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不尤見蔡攸聲音雖陡然冷厲,目光中卻藏了些暗示之意。蔡行也迅即領(lǐng)悟,便住了嘴,轉(zhuǎn)身出去了。
蔡攸放緩了語氣:“如此說來,那梅船案算是了了?”
“嗯,尋到那香袋,便可告終。”
“那香袋中究竟藏了何物?”
“一對耳朵,林靈素殺人證據(jù)。”
“哦??”
蔡攸不再言語,趙不尤也便默不作聲,屋中頓時(shí)冷寂。蔡攸干咳一聲,轉(zhuǎn)身拿起那卷道經(jīng),壓到旁邊一疊書冊下,拿起頂上一卷,假意翻看起來。趙不尤不再看他,扭頭又望向檐角那蛛網(wǎng)。忽而發(fā)覺,不論蔡攸父子,或是自己,都是蛛網(wǎng)粘住的小蟲,即便卍字高懸,卻都安危難測??
半晌,書房外才響起急促腳步聲,蔡行用兩個(gè)指尖拈著個(gè)香袋奔了進(jìn)來:“尋見了,落在墊子縫里——”
一陣腐臭從那香袋里散出??
二、舊布
傍晚時(shí),馮賽又趕到芳酩院。
顧盼兒若真是西夏間諜,那么,是誰殺了她?李邦彥?不論有意無意,他將那銅管密信落在顧盼兒房中,那隱秘由此泄露出去。信中密文十有八九事關(guān)梅船紫衣客,因此,李棄東才一邊忙于那百萬官貸,一邊又騰出手去劫奪紫衣客。眼下雖不知梅船紫衣客究竟有何來由,但目前看來,遠(yuǎn)重于百萬官貸。如此重大機(jī)密泄露出去,李邦彥自然要設(shè)法逃責(zé),顧盼兒一死,便再無對證。
不對,知曉這銅管密文的,除去顧盼兒,至少還有盞兒和李邦彥親隨,李邦彥若真要遮掩此事,當(dāng)日便不會派那親隨,只會自家親自去尋。即便那親隨信得過,也該先悄悄去問顧盼兒,而不是引得芳酩院中其他人盡都知曉。由此看來,李邦彥并不太介意此事,至少不至于去殺顧盼兒。
那么,顧盼兒是誰殺的?
馮賽忽而想到一人,心中隨之大驚:牛媽媽。
牛媽媽開妓館只認(rèn)錢,顧盼兒又名列汴京十二奴,哪怕只見一面、吃杯茶,也至少得十兩銀。牛媽媽自然絕不會讓無錢男子輕易見顧盼兒。李棄東卻是個(gè)特例,他不但常去芳酩院,而且常進(jìn)到顧盼兒臥房之中。牛媽媽卻從不介意——她是有意為之!
青牛巷那老房主說,李棄東兄弟搬離之前,有個(gè)錦衣胖婦去尋過李向西兩回。那胖婦難道正是牛媽媽?老人特意說胖婦是去尋那哥哥,當(dāng)時(shí)李棄東在薛尚書府里供職,白天自然不在,因此恐怕沒見過那胖婦。胖婦應(yīng)該是去勸誘李向西為西夏效力,李向西原本心里就存了家族怨念,加之癱病在床,恐怕極易說服。李棄東卻未必,他立即搬離青牛巷,恐怕是為了躲開那胖婦。然而,三年后,他們兄弟仍舊被尋到,他哥哥更被劫走。之后,李棄東去了唐家金銀鋪,恐怕并非是他接近顧盼兒,而是顧盼兒借著買花冠,去接近他,并誘逼他去做那些事。柳碧拂當(dāng)年那樁舊怨,自然也是顧盼兒先探到,由此才設(shè)下那一連串計(jì)謀。
馮賽見過幾回顧盼兒,顧盼兒身上始終有些天真憨玩之氣,絕非深機(jī)險(xiǎn)詐之人。她恐怕是被牛媽媽自幼訓(xùn)教,拿來接近權(quán)貴、竊取機(jī)密。牛媽媽自然也是有意養(yǎng)護(hù)她這天真憨玩氣,如此,才不會被人戒備。
據(jù)盞兒言,那幾天,顧盼兒為柳碧拂、李棄東,哭鬧過幾回,她恐怕是真關(guān)切、真痛悔。牛媽媽自然怕她泄露隱情,只得舍小保大。先叫顧盼兒向李邦彥求情,將李棄東從大理寺獄中放出。李棄東出來后,勢必會先來尋顧盼兒,討取下一步指令。牛媽媽便派人先殺掉顧盼兒。當(dāng)時(shí)盞兒在廚房熬藥,那院里之人偷空上樓,扼死顧盼兒,再從窗戶溜走,不易被人察覺。等李棄東來,便可嫁禍于他,加上一條殺人罪名,令他更加聽命。事成之后,也可借這罪名,讓官府除掉李棄東。誰知邱遷竟接著趕到了芳酩院,牛媽媽見機(jī),便撕住邱遷,讓他成了替罪人。
李棄東一直只從顧盼兒那里得信,恐怕也未察覺牛媽媽身份。牛媽媽放走他,是要他去尋紫衣客和八十萬貫。李棄東逃離芳酩院后,牛媽媽必定派了人跟著他。如今知曉李棄東行蹤的,恐怕只有牛媽媽。
但捉到李棄東之前,還不能驚動牛媽媽,馮賽再次趕來,是為了確證兩件事。
他來到芳酩院,徑直走了進(jìn)去。盞兒正和兩個(gè)女孩兒在院里修剪花枝,見到他,又是一驚,忙要擺手,一個(gè)錦衣胖婦從前廳走了出來,正是牛媽媽。馮賽去年替柳碧拂捎送帕子給顧盼兒時(shí),見過一回。
馮賽見牛媽媽盯著自己,不說話,眼里滿是戒備,寒刃一般。他立即明白,自己猜中了。顧盼兒若不是她殺的,見到自己,她可以恨,可以厭,可以怨,可以怒,唯獨(dú)不會戒備。
馮賽忙笑著走過去,抬手一揖:“牛媽媽,我今日來,是來報(bào)個(gè)信兒。”
“什么信兒?”牛媽媽冷著臉,戒備絲毫未松。
“邱遷并未殺顧盼兒。”
“不是他是誰?”
“邱遷進(jìn)到顧盼兒房里時(shí),發(fā)覺了兇手留的一件證據(jù),他當(dāng)即偷偷藏了起來。”
“什么證據(jù)?”牛媽媽目光一緊。
“勒死顧盼兒的衣帶。”
牛媽媽目光又微微一松。顧盼兒是被人扼死,而非勒死。
馮賽接著又試:“那衣帶是柳二郎的。”
牛媽媽冷著臉,并不應(yīng)聲,眼里有些猶疑,自然在急急暗忖。
“我來,還有件事要問牛媽媽。”
“什么事?”
“我已捉到了柳二郎的三個(gè)同伙,另一個(gè)叫譚力的已經(jīng)死了。其他三個(gè)交代說,譚力并未和他們在一處,一直在替柳二郎守一件極要緊之物。他怕出意外,將藏匿地址寫在一塊舊布上,偷偷送到柳二郎原先藏身的一座舊宅院里。他只告訴那三人,信壓在院角一塊石頭下面,卻未說那院子在何處。柳二郎殺顧盼兒,應(yīng)是為滅口,顧盼兒恐怕曉得他一些隱情。不知顧盼兒是否提及過那院子?牛媽媽可曾聽到過?”
“我沒聽過,不曉得。”牛媽媽目光隱隱一閃。
“盞兒呢?”
盞兒在一旁慌忙搖頭。
馮賽裝作犯難,愁望了一陣,才謝過牛媽媽,怏怏告辭。
離開芳酩院后,他立即上馬,趕回到岳父家中去等信。去芳酩院之前,他已安排好三樁事,又分別托付給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管桿兒三人。
能否捉住李棄東,只看這一回了??
三、圍攻
梁興躲到巷口邊,朝那院門望去。
疤臉漢下了馬,走到門邊,黑暗中只隱約辨得出人影。“篤篤篤!”輕輕敲門聲,敲了幾遍,里頭卻并無應(yīng)聲。敲門聲加重了些,又敲了數(shù)道,才聽見里頭門響,一串男子腳步聲到院門邊,低聲問誰。疤臉漢在外頭低應(yīng)了一聲,梁興只聽見一個(gè)“魯”字。院門打開,疤臉漢又低聲說了兩句,梁興這回聽見“那人”兩字。姓鐵的“嗯”了一聲,隨即是腳步聲、牽馬聲。疤臉漢忙上了馬,片刻,姓鐵的也牽馬出來。
梁興忙貼著身后店鋪門板躲了起來,兩匹馬隨即行了出來,向北拐去,蹄聲漸漸加快。梁興忙握緊扁擔(dān),沿著墻根,放輕腳步,追了上去。那兩人驅(qū)馬到牛行街,向東穿出了新曹門。梁興不敢追得太近,看他們出了城門洞,才加快了腳步。那兩人到了城外,驟然加速,沿著護(hù)城河向北奔去。梁興也只得發(fā)力急追,不過一直藏在路邊樹影下,并始終隔開一長段路,加上馬蹄聲極響,兩人應(yīng)該不會聽到他的腳步聲。
梁興少年時(shí)便最愛追馬,這一向又始終有些憋悶,這時(shí)放開手腳,體內(nèi)的氣力頓時(shí)全都醒過來一般,奔得極暢快,始終緊隨著那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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