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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時,紫衣道在附近?”
“沒有。那道士懷里揣了一個銅鈴,手里提了個木箱。木箱也燃著了,不過里頭的東西仍在——”
“什么東西?”
“一條人腿。”
“人腿?”
“我漏說了一條,瑤華宮、建隆觀各發現土中埋了一雙手臂和一顆頭顱。還有個延慶觀道士駕著一輛車回去,也是快到觀門前時,忽然栽倒死去。他車上也有個木箱,里頭是死人上身。經仵作比對,大致斷定這些部位同屬一個身體。如今只缺另一條腿。顧大人已差人去五岳觀查尋,想必也是被那死了的道士藏埋了起來。”
“尸首身份可查明了?”
“訟絕趙將軍推斷,死者名叫朱白河,操辦梅船的便是他。”
“又是殺人滅口?”
“應該是,只是目前尚不知背后主謀是誰。”
梁興想起昨晚那紫衣怪手搖的銅鈴,忙問:“那自燃而死的道士,他懷里揣的銅鈴在哪里?”
“我猜測梁教頭今早會來,特地帶來了——”萬福從手提的包袱中取出一個銅鈴,那銅鈴已被煙火熏得漆黑,萬福伸手將鈴舌拔了下來,那短繩頂端系了個銅碟,“訟絕那里發生一連串銅鈴毒殺案,其中隱秘已經解開——這個銅碟里暗藏點燃的毒煙,扣在銅鈴里,將人毒死。這個銅鈴雖也一樣,但它如何能令人自燃?”
梁興接過那銅鈴,仔細回想昨晚施有良被燒死的情形。那紫衣妖道口噴火焰倒不稀奇,勾欄瓦肆里便有噴火技藝。詭怪之處在于,當時見施有良衣衫燃著后,自己立即脫下衣服去撲打,卻未能撲滅,那火并非尋常火焰——
“硫黃。”梁紅玉忽然開口。
梁興也立即想到:“衣衫上被人偷撒了硫黃,這銅鈴里燃一塊香,連一根火捻??”
“原來如此!這梅船案至今毫無頭緒,反倒愈加奇詭兇險。顧大人明早想邀五絕相聚,共商此案。不知梁教頭可否賞光?”
“好,我一早便去。”
“多謝梁教頭!我這便去請其他四絕——”
第十八章 五妖
國家若無外擾,必有內患。
——宋太宗?趙光義
一、注定
顧震坐在官廳里,聽斷完公事,已是掌燈時分。
他疲累至極,沒叫人點燈,獨坐于昏黑中歇息。這一向,他幾乎日日如此。自清明以來,汴京城便沒有片刻安寧,兇案一樁接一樁,似乎有某樣狂癥惡疾發作,瘟疫一般傳遍全城。顧震整日陷于這雜亂紛沓之中,幾乎暈了頭,哪里還辨得清南北東西。直到這兩天,諸多事件似約好了一般,匯攏過來,聚向一處——梅船。
先是五個道觀死了五個道士,接著又是五個紫衣妖道分別施法殺人。
那五個道士死狀都極怪異,一個柜中毒死,一個土里倒栽,一個濕帕溺死,一個自燃焚死。還有一個延慶觀道士駕車回去途中,忽然栽倒身亡。經察驗,是中了毒,卻查不出如何中的毒。仵作姚禾復查時才發覺,那道士口內有個針頭小孔,是被人將毒針射進口中致死。
這五人之死,正好合成金木水火土五行。他們皆于寒食前離開,二十七日那天才各自回去。每個人又都帶了個木匣木箱,里頭分別藏了同一具尸首的一個部位,只缺一條腿。今早,顧震差了一個老練吏人去五岳觀查問。那觀中死的道人回去時,帶了一箱道經,放到了經籍閣。那吏人到經籍閣一查,發覺那箱子藏在地窖中,里頭是一條腐爛人腿,至此,那具尸首完全拼合起來。
趙不尤查出死者名叫朱白河,左手多生了根歧指。梅船便是由他從應天府購得,清明那天兩個道童所撒鮮梅花,也是他買通那膳部冰庫小吏,在冰窖里預先凍好。相絕陸青問出,這六指人寒食前曾去建隆觀訪過道士陳團。萬福又查出來,五個死的道士都曾是林靈素座下弟子。
程門板下午來回稟,作絕張用推斷,五岳觀那道士手足被捆、臉裹濕帕,應是自斃。不過,他死前念咒,恐怕并非求死,而是在施行某種長生邪術。其他四個道士死時,身旁也都無人,查不出兇手。張用推測恐怕不錯,五人都受了蠱惑誘騙,以為得了羽化飛升秘術。而蠱惑者,自然當是死而復生的林靈素。
五個道士死后,五個紫衣妖道又相繼離奇殺人、神異遁走。這五個妖道遁去了哪里,無從查找,只知他們似乎都是梅船紫衣客。
唯有尋見林靈素,這梅船巨案才能得解。但自清明以來,顧震一直派人四處找尋,至今也未探著絲毫蹤跡。不知林靈素攪起這彌天亂局,意欲何為?這梅船一案中,不但方臘卷入,更有外國間諜潛藏其間。看來所圖極大,隱有顛覆朝政之勢。難道林靈素也想如方臘一般,借妖法惑亂人心、招聚徒眾、興亂稱王?
念及此,顧震心中不禁一陣寒栗。雖然開封知府早已嚴令他莫要再查這梅船案,他卻不得不查。若是任林靈素繼續這般興妖作亂,莫說汴京,恐怕天下都難安寢。
他正在憂慮,見萬福快步走了進來,他忙問:“五絕都請到了?”
“是。卑職怕底下的人行事不周全,其他三絕倒好說話,作絕張用和相絕陸青,不是輕易能召得來的。卑職便騎了馬,一個一個親自去請。五絕都已應允,明日一早來府中,查看那車子。”
顧震這才放了心。這梅船案將汴京五絕全都卷了進來,像是特意謀劃的一般。但五絕入局,緣由各個不同。他細想了想,這既是巧合,也是注定。
那梅船如一顆石子,丟進水中,傾動整個京城。朝廷又按住不提,兇案只在民間不斷蔓延。力之所至,如同暗流,自然匯向低凹處。也如銀錢,于朝廷管束之外,看似在各行各業、各家各戶間任意流轉,其實,最終都難免聚向富商巨賈。五絕便似那最凹處的五大豪富,即便清冷如陸青,那隱居院門也遲早被人敲開。這并非人尋事,而是事尋人。既是尋,自然便會尋到最絕處。
他感慨了一陣,才起身歸家。有了五絕相助,他心中安實了許多,躺倒在床上,片時便入了夢。
二、相會
顧震醒來,見窗紙上天光已經透亮。
他忙起身,胡亂洗過臉,飯都顧不得吃,套上公服,急騎了馬出門。等趕到開封府時,門吏說五絕都已到了。
他快步走到廳側的客間,見兩排客椅,左邊訟絕、牙絕,右邊斗絕、相絕,萬福坐在下手陪著吃茶,諸人都默不作聲。趙不尤正身端坐,正在讀最新邸報;馮賽輕叩手指,低眼默想心事;梁興抬頭望著對面墻上那幅蔡京墨跡,手掌不住拍按扶手;陸青則肅然靜坐,凝望窗外。獨不見作絕張用。
顧震抬腿跨進門檻,才發覺張用站在墻角,正在細瞧那盞鶴形立地銅燈,手指捏著那長喙,嘴里啾啾低喚。顧震不由得暗暗笑嘆:好一幅五絕相會圖。
五人名冠汴京,彼此之間卻無甚過往,這是頭一回共聚。他們雖一起卷進這梅船案,卻各在一支,并無直接關聯。每一支又都叢雜紛亂,即便想談論,一時間恐怕也難以尋著話頭。何況此案關涉重大,乍然相見,更不便輕易開口。另外,顧震也忽然發覺,五人稟性才干雖各不同,卻有一個相似之處:都非同流合俗之人,皆不愛與人泛泛相交。即便馮賽終日游走于商賈之間,也只以禮待人、以信自持,極少虛情應付、假意求歡。
顧震忙笑著走進去:“抱歉,抱歉!這一向每日不到五更天便已醒了,偏生今天竟睡過了時。”
其他四絕都微微點頭,張用卻回頭笑道:“你怕是特地來晚,好叫我們眼瞪眼,看誰能瞪贏,再比出個瞪絕來。”
“哈哈!恕罪、恕罪!難得五絕相聚,本該好生賀一番。但事情重大,咱們就不必拘于虛禮。今日請五位來,是為那梅船案。這案子重大無比,又繁亂至極。既然你們五位全都卷了進來,咱們就一同商討商討,看能否理出個頭緒。就由訟絕先起個頭?”
顧震坐到了主位,張用也回到自己椅子上,斂去了面上那嬉笑神色。
趙不尤擱下手中那份邸報,低頭略沉思片刻,才沉聲開口:“這梅船案看似始于梅船,其實只是集于梅船、現于清明,事件因由至少始于去年臘月。至于究竟緣于何事、發自何人,至今不明。目前只知上到那梅船的紫衣客是其中關鍵。我這里共出現三個紫衣客。不過,其中兩個只是替身——”
趙不尤將章美、董謙、何渙、丁旦等人的經歷細述了一遍,最后又道:“其中真正紫衣客應是何渙,但何渙又被樣貌酷似的丁旦調換。丁旦則中途逃走身亡,有人又用董謙替換了他。至于章美,上的則是假梅船,緣由是有人欲害宋齊愈。從這幾道調換中,可以斷定一事——紫衣客是何人并不要緊,只需樣貌周正、體格略魁梧,穿耳洞,著紫錦衫。”
馮賽想了想,輕聲道:“如此說來,還可再斷定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