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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腕上就是這種繩結。”
“雙腳則是直接拴死?”
“對!張作頭如何曉得?”
“此人是自斃。”
“自斃?”
“既然門窗緊閉,外頭那些徒弟一直瞧著。房中又無人預先躲在里頭,也未聽到爭斗叫嚷,自然沒有兇手。唯一疑點是,人如何將自己手腳叉開,拴到四邊床柱上。打成這種繩結,便可輕易做到。他先拴死兩只腳,而后將兩根繩子分別拴到頭邊兩根床柱上,打作這種結。繩子長度,剛夠展開兩臂時,能將手腕伸進繩圈里——”
“既然拴住了自己手腳,又如何自殺?”
“他先將厚帕子浸濕,裹到臉上。再將雙手分別伸進繩套,兩邊一扯,將自己雙手拴死,再解不開——濕帕子蒙死口鼻,透不過氣,片時便能窒息,算是溺水而亡。”
“他為何要自殺?又用這等古怪手段?”
“外頭徒弟先聽到他似乎在念咒,恐怕真是在念咒,這等人沉迷各般神通異術,我們瞧著他是自殺,他自家恐怕是在求飛升成仙之道——”
四、土妖
陸青趕到北郊時,天色已晚。
花奴寧惜惜捎信來說,王倫住在北郊黃柏寺里。陸青去見花奴時,并未問及王倫,不知花奴從何處得來這消息,為何又叫人來傳信。她或許早已知曉王倫與李師師有瓜葛,一直在暗中刺探。
無論如何,陸青都想去那里瞧一瞧。只是他從沒聽過這寺名,便由城外抄近道,繞過東北角,來到衢州門外。沿路打問,慢慢尋了過去。黃柏寺在郊外一個小市口旁邊,那小街口已無幾個行人,只有街角一間茶肆,已挑起兩盞燈籠,有幾個客人在棚子下坐著吃茶吃飯。
陸青朝黃柏寺望去,見那只是一座小寺。寺門窄小,土墻低矮,門額有些歪斜。門前一株黃柏樹,青茂高大。暮色中,如一團碧云,將那小寺罩住。他正要舉步過街,卻見那寺門忽然打開,里頭走出一個人。
那人裝束有些古怪,不是僧人,而似道士。頭戴一頂黃道冠,身穿紫綢袍,披了件紫錦大氅。那張臉尤其怪異,抹得粉白,描了黑眉,涂著紅唇,耳邊還掛了金耳墜。昏冥天色中,瞧著有些幽詭。雖隔了條街,陸青仍一眼認出,是王倫。
王倫卻沒瞧見陸青,他手里還拿著個銅鈴,一邊搖動,一邊大步向前。陸青頓時想起萬福所言的紫衣妖道,不由得停住了腳。他旁邊茶肆里那幾個客人也發覺了,全都停住嘴,望向王倫。
王倫走到了路口,那里有個綢衫男子正緩步過街。王倫趕上那男子,手里銅鈴搖得越發用力,口中竟高聲念誦起來,聽不清念詞,似乎是咒語。那綢衫男子忙站住腳,扭頭驚望。由于背對著陸青,看不見臉,只瞧見他嚇得伸手捂住了嘴。
王倫大步行到那人面前,相隔兩三尺時,停住了腳,朝著那人繼續搖鈴念咒,聲音極高,越發刺耳。念了片時,那人身子晃了幾晃,竟栽倒在地。王倫則轉身便走。
茶肆里那幾個客人一直張嘴呆望,這時一起驚呼起來。陸青忙望向王倫,見王倫已回到小寺那邊,卻沒有進去,反倒走向對街。對街是個店鋪,正在修造。門前雜亂堆著些木料器具、盛土竹筐、貯水大鐵箱,還有一堆土。
王倫快步走到那土堆邊,忽然縱身躍起,跳上了土堆頂。剎那間,他的身子陷入土中,隨即消失不見,那土堆跟著也塌陷下去。陸青忙趕了過去,繞過那貯滿水的鐵箱,卻沒留神土堆邊的一只竹筐,險些被絆倒,竹筐滾到了一邊。他卻顧不得這些,忙向那土堆望去,那土堆竟陷作一個坑,坑里頭黑洞洞,不見王倫蹤影。
茶肆里那些人也紛紛跑了過來,圍到坑邊,爭著瞅望,全都驚喚:“那道人呢?埋在里頭了?”
茶肆主人挑了一只燈籠也趕了過來,忙喚道:“快把人挖出來!”旁邊一個年輕漢子立即抓起地上一把鐵鍬,跳下去挖土,才挖了幾鍬,似乎觸到什么,他將手伸進土里去摸:“是衣裳!”他用力摸拽,竟扯出一大張紫錦,燈下一照,是王倫身披的那件紫錦大氅,中間裂了道口子。
店肆主人忙又說:“人在下頭,莫用鍬,用手刨!”
那漢子果真用雙手刨起來,刨了一陣,叫道:“底下是硬土,刨不動了。”他又抓過鐵鍬,將松土全都挖了出來,卻始終不見王倫身體,只挖出幾根細竹條。他又奮力挖了一陣,底下的土越來越緊實,絕無可能埋人,實在挖不動,只得罷了手。
圍看的人驚嘆起來:“那道士是神仙?”“這是土遁術!”“神仙會殺人?分明是妖人,將才街口那人被他念咒討了命去——”
陸青這才想起倒地那人,忙轉身快步回到街口,那里也圍了幾個人,他俯身湊近去看,一眼便認出了那張臉,艮岳花木監——杜公才。
杜公才仰面躺地,瞪著眼,咧著嘴,嘴角流出些白沫,面部卻已僵住,手足也一動不動。陸青伸出手指探他鼻息,已經死去。
附近的人戶聽到叫嚷,紛紛跑出來瞧。兩處頓時圍滿了人,驚嘆怪論之聲嗡嗡不絕。陸青起身走出人群,他雖已聽萬福講過紫衣妖道之事,這時親眼見到,仍驚恍不已,如在夢中。更何況這個紫衣妖道并非旁人,而是多年故友王倫。而死在地上的杜公才,昨天也才見過。陸青從來不信神怪之說,這時站在街頭,望著兩處圍觀人群,有些不得不信了。
附近的人喚來了當地保正。保正又叫人去那土坑挖了一陣,下面土極緊實,既不見王倫蹤跡,也未見有何暗道,只能將那件紫氅收好。杜公才的尸首沒處停放,又怕搬動后亂了兇案原樣,便尋了張草席蓋住。這時已是深夜,進城太遠,去了恐怕也尋不見官府之人。本地一個鄉書手恰好正要進城,保正忙將此事托付給他,叫他明日一早去開封府報案。
陸青聽了,也忙去那茶肆,討了紙筆,將前后所見簡要記下,托付給那鄉書手,請他去開封府時,轉交給萬福。
這時夜已深,保正和其他瞧熱鬧的人漸漸散去。陸青卻仍站在那街邊,竟有些無所適從,心底泛起一陣惆悵。忽聽到身后黃柏寺傳來開門聲,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了出來,朝這邊覷望。陸青忙走了過去,是個老僧,身旁一個小沙彌。
“師父,你寺中是否有人寄住?”
“嗯??”老僧有些猶疑。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寺中寄住的人姓王名倫,是不是?”
老僧仍在猶疑。
“師父莫怕,我是王倫故友。”
“王施主??的確寄住在寺里。”
“住了多久?”
“清明過后第二天便來了。他與貧僧有舊緣,五年前,貧僧游方至汴京,染了痢疾,倒在路邊。王施主正巧經過,發慈悲,救了貧僧性命,又四處托人,讓貧僧在這小寺當住持。”
“王倫可曾講過,他來這里寄住的緣由?”
“他只說想清靜幾日。”
“他可是真清靜?”
“萬念纏心,滿眼憂煩。他不說,貧僧也不好問。”
“他可曾離開過?”
“三天前,王施主趁夜出去了一回,昨天夜里才回來。”
“回來時,可帶了東西?”
“帶了個包袱,不知里頭是什么,瞧著像衣裳鞋帽。”
“將才他出來時,你們沒瞧見?”
“吃過晚齋,貧僧帶著徒兒做晚課,才念完經。去后邊時,見王施主沒點燈,門開著,人卻不在房里,因此出來瞧——”
“他中間離開那兩日,也未說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