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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餓又脹,得先解手。哈哈,上邊吃、中間消、下邊解,生而即知,不學(xué)自會,奇妙奇妙!”
女子臉頓時沉下,轉(zhuǎn)身快步出去,朝門邊冷聲說了句:“給他拿個馬桶進(jìn)去,門鎖好?!?
一個身著褐綢衫的壯漢提了個舊馬桶,進(jìn)來擱到門邊,出去鎖上了門。張用笑著過去,溺了泡長尿,又細(xì)細(xì)參研了一番排泄的道理。轉(zhuǎn)身見那托盤里有兩張油餅、一碟麻油蘿卜丁、一碗麥粥,他剛要伸手去抓那油餅,忽而想起便后人都要洗手,不由得停住手,又細(xì)考起臟與凈的道理。
就這般,以往從未留意之事,樣樣都變得新鮮,他一件件細(xì)察細(xì)想,全忘了身在何處、為何而來。直到后窗外傳來那女子聲音:“你們兩個去接員外?!?
他聽到后,不由得走到后窗邊,向外望去,一眼先看到寬闊河水,映著夕陽余暉,萬尺金緞一般,果然是黃河。房后一段斜坡,生了些青草,水邊搭了座木棧橋,橋邊拴著只敞口小船,梢板上亂堆了些麻繩,一只長櫓斜架在尾板上。張用并沒看到那綠衣婢女,只見兩個褐綢衣漢子走下草坡,一起上了船,一個解開纜繩后,坐到了船頭梢板上;一個立在船尾劃櫓,顯然是個熟手,雖是橫渡,卻劃得平穩(wěn)輕快,很快便遠(yuǎn)離棧橋,筆直駛向?qū)Π丁?
張用望著那河水,想到百十年來,黃河屢屢改道泛濫,不知沖毀了多少民屋田地。朝廷為尋治水良策,也不知起了多少爭議,花費(fèi)了多少民力物力,至今卻始終無能為力。張用一直想沿著黃河,走到源頭,去探查一遭,看能否尋出個利導(dǎo)之法,卻始終未能成行。這時黃河就在眼前,水聲漫漫,似在低聲喚他。他想,等了結(jié)了眼前這樁事便去。
分了一陣神,再看那只船,竟已駛到了對岸。那岸邊有株大柳樹,樹身彎垂到水邊。那船便泊到了那柳樹旁,一半船身被柳蔭遮住。船上兩個漢子這時望過去,身形已小得不足一尺。劃櫓那個坐到船尾歇息,船頭那個彎著腰,將纜繩拴到了樹干上,而后跳下船,在岸邊來回走望。
那岸上稀落有些行人車馬往來,田間散布村落,四處升起炊煙。半晌,夕陽落山,暮色漸起。有個人走向那只船,只能隱約辨出似乎是個盛年男子。岸上那漢子迎了過去,兩人一起走近水邊,漢子扶著盛年男子上了船。那漢子仍走到船頭坐下,盛年男子則坐到了船中間,劃槳漢子也隨即起身,搖動長櫓,小船向這邊駛來。
這時對岸景物已被暮色掩住,河面一片蒼茫。張用一直瞅著,小船駛到河中央時,隱隱辨出,那盛年男子肥頭寬肩,下巴一圈絡(luò)腮濃須,正是銀器章。只是,銀器章平日渾身散著豪闊氣,即便坐著不動,也昂昂然的。這時他卻不時向前后覷望,隱隱透出些不安。張用不禁笑起來,假虎如今成賊鼠。
他正笑著,那船后一丈多遠(yuǎn)處,水面忽然一亮,再一瞧,一團(tuán)亮光從河水中浮晃而出,圓月一般。
咦?月亮從河中間升起?不對呀,今天才月初。張用忙仔細(xì)望去,并非月亮,而是一盞白琉璃燈。隨著那亮光,一團(tuán)影子也跟著浮了起來,立起在水面上。映著那光,張用一眼瞧出,是個人。
那人頭戴銀閃閃蓮花道冠,身穿紫袍,肩披一領(lǐng)紫錦大氅,臉抹得粉白,嘴又涂得血紅。他挑著那琉璃燈,伴隨一陣急急銅鈴響,竟在河面上踏水而行,疾步追向那船。
船上三人也已發(fā)覺,一起回頭驚喚。張用聽到銀器章連聲催嚷:“快劃船!快劃船!”粗礪的聲音在河面上回蕩。
船尾那漢子慌忙加力,急急搖櫓,船隨之加速。紫衣道人卻緊追不舍,在河面上疾奔,紫錦大氅于風(fēng)中招展飛揚(yáng)。不多時,他便追上那船,直奔到船右側(cè),扭頭望向船中的銀器章,忽然放聲念起了咒語,銀器章驚得縮到船舷另一側(cè)。
那道人念了幾句之后,銀器章猛然慘叫一聲,隨即趴伏在船里。那道士也停住咒語,沉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河面頓時變暗,除了水聲,再無聲息??
五、失神
陸青來到皇城東華門外,穿進(jìn)斜對面一條巷子。
他是來尋皇城使竇監(jiān)。此前他已打問到,竇監(jiān)是個孤兒,楊戩將他收養(yǎng)進(jìn)宮,一力扶持至六品內(nèi)侍都知,出任皇城使,并將這巷中一院房舍賞給了他?;食撬驹O(shè)在東華門內(nèi)的左承天門,由此處步行去皇城司只需一盞茶的工夫。
陸青來到那院門前,見黑漆門樓雖不雄壯,卻也透出肅然貴氣。他抓起門環(huán)輕輕叩響,應(yīng)門的是個年輕白嫩男子,頭戴直角幞頭,身穿紫絹袍子,是個內(nèi)侍。陸青報(bào)上姓名,說明來意。那內(nèi)侍翻了翻眼,說了聲“且等著”,便關(guān)門進(jìn)去。半晌出來又翻翻眼:“進(jìn)來吧?!?
陸青隨著他走進(jìn)院中,見里頭并不寬闊,廳前兩株古松,恐怕有上百年,樹身如蟒盤曲,樹冠巨傘一般,幾乎將院頂遮盡,院里十分陰涼,甚而令人背寒。
陸青走進(jìn)廳中,見竇監(jiān)端坐在一張黑漆椅子上,身穿一件白絹涼衫,直直瞅著他。面皮白凈,臉型圓柔,五官和順。雖已年近四十,乍一瞧,似個二十來歲溫善士子。唯有那目光才顯出年紀(jì),沉暗、謹(jǐn)慎、細(xì)敏、狠利,混雜了在宮中三十年拼爭之跡。與清明那天不同,今日他眼中更透出些哀寂、惶惑,恐怕是由于楊戩之死。
竇監(jiān)并未起身,也未請陸青坐,開口便問:“你要問什么?”聲音喑啞冷厲,如同利刃劃破布帛。
“清明那天,楊太傅到汴河,是否去見王倫?”
“那天你在太傅轎子邊,看來并非偶然?”
“我在尋一個孩童?!?
“你去那轎子邊做什么?”
“那孩童是個孤兒。”
竇監(jiān)目光一顫,眼中寒意陡升:“你對太傅做了些什么?”
“竇都知寸步不離,護(hù)著那轎子,豈會不知?”
“我??你??”
“竇都知當(dāng)年有楊太傅救護(hù),我要尋的那孩童,卻生死不知?!?
“什么孩童?”
“他名叫王小槐,王豪之子?!?
“我并不認(rèn)得,也不曉得?!?
“他與楊太傅同鄉(xiāng),拱州睢縣帝丘鄉(xiāng)。”
“這又如何?”
“王豪臨死前,將帝丘那片田地獻(xiàn)給了楊太傅。今年元宵節(jié),王小槐又將田契交給了杜公才。之后,他便失蹤不見。”
“田契一事,我知道。但那孩童去向,太傅不知,我也不知。”
“清明那天,林靈素現(xiàn)身汴河,身后跟了兩個道童,其中一個便是王小槐?!?
“哦?你既然已知他下落,來我這里問什么?”
“竇都知可否認(rèn)得建隆觀道士陳團(tuán)?”
“不認(rèn)得。關(guān)于林靈素,你還知道些什么?”
“王倫?!?
“王倫?”
“去年臘月,王倫被捕,該是竇都知所為?!?
“是我。他和林靈素有何關(guān)聯(lián)?”
“王倫被捕后,為何旋即又被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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