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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機心
陸青又去尋一個人。
他向那姓金的船主釣話,說到一半便厭了。他本無求于這人世,更不屑于動用機心。機心一動,必定事外生事,纏陷不止。
令他意外的是,他轉身離開,那金船主反倒追上來和盤倒出。那金船主是個務實謹慎之人,求利兼求安,事事都想穩妥。無機心在他眼里,反倒成了大機心。加之此事由楊戩布置,楊戩雖死,其威猶在。李彥接替其任,又差人來詢問過此事。對他這樣一個小小船主而言,威便是危,轉身離開便是大不妥。不論愿與不愿,他都已身陷其中,不知何時能安。
何況這樁事處處藏滿機心:楊戩緣何安排這樣一只船?船上那對男女又有何等來由?王倫為何要上那只船,甘愿被鎖在柜子里?他又是如何從柜中消失不見?如今人在何處?王小槐為何會跟隨那道士?聽聞那道士是林靈素。林靈素去年已亡故,為何會現身汴京,又為何要裝演這場神仙降世的異事?楊戩和林靈素是否有牽連?
其中任何一條,陸青都無從思想。只知其間暗藏了如許多機心,層層疊疊,互糾互斗。遷延出去,不知要孽生出多少事端,讓多少人身陷煩惱,甚而臨危遭難。首當其沖,楊戩已經為之送命。
念及此,陸青又心生退意。自己染指其間,必會生出新事端。這樁事因果糾纏無限,少一人,少一事,便少一分煩難??然而,他又想起了因禪師臨終所托,自己雖說能轉身避開,卻終不忍見王倫、王小槐等人陷溺其中。還是盡力去解一解,能解幾分,便是幾分。只是得當心,不能再另造事端。
他隨即想到兩個人,都是王倫的密友。王倫若是要藏匿,恐怕首先會去尋這兩人。其中一個叫方亢,另一個叫溫德。方亢住處離這里不遠,在內城保康門外太學附近。他便向南走去。
出了保康門,天色已暗,四處亮起了燈燭。路上行人漸少,無數機心利欲隨之歇止,整座城忽而靜了許多。陸青過了保康橋,不由得往左邊街口望去。三年前,他便是和王倫、方亢等人在那街口的小茶肆相會吃茶。茶肆仍在那里,棚子兩角各掛了只白紙燈籠,里頭只坐了三五個人。棚子左角,有個人獨自坐在那里,正湊著那燈籠光在讀書。陸青一眼認出,是方亢。
方亢三十出頭,是來京城應考的舉子。落榜后并沒有回家鄉,仍留在京城。王倫設法托人,幫他入了京籍。他便靠教幾個童子讀書糊口,繼續應考。他身量瘦高、骨骼長大,脊背原本便有些弓,這時坐在那燈下,越發顯得彎崛奇突,如一株倒伏的枯柏。陸青那回見他,先就想到一個“硬”字。骨硬,性子更硬,絲毫不知轉圜。
陸青緩步走了過去,見方亢仍穿著那身襕衫,只是那白布早已發黃,肩上、腋下、衣角縫補了許多處,針腳粗斜,自然是他自家縫的。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衫子架在骨骼上,到處尖突空蕩。陸青輕聲喚道:“方兄。”
方亢抬起眼,高聳眉骨下,眼窩越加深凹,幽黑目光里藏著一股暗火。他盯望了一陣,才認出,忙站起身,喚出陸青的號:“忘川兄?”
陸青叉手致禮,方亢忙也將書卷擱到桌上,抬起雙手回禮,卻又想起桌上積了攤茶水,急抓起了那書,書頁已被浸濕。他又緊著用袖子去拭,刺啦一聲,腋下縫補的那道破口又繃開了。他面上一窘,忙抑住惱悶,咧嘴強笑了笑:“忘川兄請坐!忘川兄可用過飯了?”
陸青裝作未見,坐了下來:“方兄讀書入迷,怕是也忘了夜飯?”
“我將才吃過了。”
陸青見桌上只有小半碗冷茶,茶碗邊撒了些餅渣。方亢恐怕只吃了一張餅,為省燈油,才留下這點茶水,好借故坐在這里,就著這燈籠光讀書。這時店家賠著笑走了過來,問陸青點些什么。
陸青原有些餓,卻忙說:“我也才吃過飯,坐坐便走。”
“茶也不要?”店家有些不樂。
“不要。”陸青沒有瞧他。
上回他們四人在這里吃茶,一人一碗三文錢煎茶。王倫嫌白坐著口淡,又要了一碟橄欖混嘴。聚罷起身時,王倫要付賬,卻被方亢攔住,兩人爭起來,方亢不慎一肘將王倫磕出了鼻血。最終只得讓方亢付了那茶錢。當時陸青便發覺,方亢是真惱。但他這惱里,三分出于地主之誼,三分為顏面,三分是自慚囊中無多錢。還有一分,則是怨王倫為何要費錢點那碟十二文錢的橄欖。
“忘川兄尋我,是為那王狗?”方亢將那濕書放在褲腿上,不停用手按壓。
“王狗?”陸青一愣,見方亢眼中露出憤恨厭鄙,更有些痛楚傷悼。
“王倫那狗豺!”方亢憤憤將濕書撂到長凳另一頭。
“方兄何出此言?”
“我知你是清高之人,雖過于孤冷,不恤人間疾苦,卻料必不會趨炎附勢。因此,我才會禮待于你。但王倫那狗豺,先前是如何慷慨義憤,及至被楊戩老賊捉住,頓時軟了骨頭,做了楊賊門下一條狗。堂堂男兒,竟遠不及棋奴那等嬌弱女子,儒門不及娼門,真乃士林大恥!”
陸青知道,方亢將自家種種不合宜、不遂心、不得志,盡都歸罪于世道,滿心憤郁,因而事事都易過甚其詞。但聽他如此痛罵王倫,仍有些意外。
“他歸順楊戩了?”
“棋奴被捉去后,當夜便被縊殺。那王狗若沒歸順,能保住狗命?”
“他何時被捕的?”
“去年臘月底,只過了幾天,他便安安然離開了。”
“你可問過他?”
“問他?我自幼讀圣賢書,這心腹之中,字字句句,皆是仁心大義陶冶而成。孔子不飲盜泉之水,我豈能拿潔凈言語,去受狗穢玷污?”
“他去了哪里,你也不知?”
“除去溷廁,世間安有狗穢配去之所?”
陸青知道再問無益,見方亢那只嶙峋大手捏得咯吱吱響,他恨的不只是王倫,更是這不容他片刻舒展的世間。陸青想說些開解之語,卻知言語無謂,反倒增恨,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遂一回愿。只是,他越恨,便越不容于世,便越難遂愿。
陸青低頭略想了想,才抬眼問:“方兄,家鄉可還有親人?”
方亢愣了片刻,隨即低下眼,渾身恨氣隨之萎散:“只有一個老母。”
“世間最渴,無過于慈母盼子,方兄該回去探視探視。這錠銀子方兄拿去做盤纏。”陸青從袋中取出一錠十兩銀鋌,輕輕擱到桌上,“朋友與共,肥馬輕裘,敝之無憾。方兄無須多言,這是我孝敬給令堂的。”
方亢睜大了眼,陸青卻不愿再對視,站起身,拱手一揖,隨即轉身離開。
第四章 隱秘
夙夜畏懼,防非窒欲,庶幾以德化人之義。
——宋太祖?趙匡胤
一、銅鈴
趙不尤讓墨兒留在章七郎酒棧,繼續查尋董謙蹤跡,自己隨著萬福一起進城,趕往皇城。
途中,萬福邊走邊解說,他背的文書袋里似乎有個銅鈴,隨著步履一動一響:“宮中冰庫這樁命案是三月三十一那天發覺,死者是冰庫中一個老吏,名叫嚴仁。已經過了幾天,仍未查出真兇。卑職將才帶仵作去汴河灣客船上查看那具尸首,才發覺兩案恐怕有關聯。死者尸首都在一只打開的木箱中,面色青黑、嘴唇烏紫,都是中毒而亡。兩案都與梅船案相關。趙將軍您已推斷,清明林靈素身后童子所撒鮮梅花,恐怕是預先在宮中冰庫中凍藏的。汴河客船這案子,又是紫衣人董謙——”
“客船上那死者身份可查出來了?”
“是耿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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