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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李棄東!
汪石和譚力四人之所以跟著李棄東,是為錢。譚力在那船上,是在等李棄東和這八十萬貫。他們會合一處,一起逃走。
馮賽頓時生出一個主意,但隨即又猶豫起來,此事太過犯險,略一失手,恐怕真是萬劫難復??但若不捉住這幾人,邱菡、玲兒、瓏兒便永無安寧之日??他反復盤算,最后覺得只要有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等可信之人相幫,應該不會有閃失。于是他堅定了心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路輕穩,走進禪房,是弈心小和尚。一眼見到馮賽懷中的瓏兒,弈心頓時露出笑意,合十贊道:“馮施主終于尋回女兒。苦海寒波盡,暖日春風來。善哉善哉!”
馮賽正要求助于他,道過謝后,將錢袋囑托給了弈心。弈心雖有些納悶,卻仍鄭重頷首允諾:“馮施主放心。袋里乾坤重,心頭日夜勤。”
馮賽又連聲謝過,這才抱著瓏兒離開了爛柯寺,騎馬來到十千腳店,問過伙計,走進后院去尋周長清。周長清正在槐樹下吃茶讀書,抬頭看到瓏兒,立即拋書起身,笑著恭賀。馮賽將前后經過講述了一遍,周長清聽后,連聲感慨。馮賽又提及接下來打算,周長清一聽,忙喚仆婦拿了些吃食玩物,好生抱瓏兒去外頭耍。又叫人點茶,請馮賽進到后邊書房,關起門來細談。
“你這是在賭。”
“我若不賭,家人便時刻難安。而且,我也非妄賭,有四條理由下這筆大注——”
“哦?說來聽聽?”
“其一,不論李棄東,還是譚力四人,都不會輕易放走這八十萬貫。”
“嗯??”
“其二,譚力四人當時并不知汪石已死。至今不見汪石,他們自然會四處找尋。我既然能查出汪石死在范樓,他們不會查不出。他們與汪石情誼深厚,一旦得知汪石被李棄東害死,自然不會放過李棄東。”
“嗯,若真是如此,勝算便多了幾分——不過,你得先去范樓確證,看他們是否真去打問過。若沒有,你這計策便行不通。”
“是。即便四人不知汪石被殺真相,李棄東自己卻心知肚明,絕不敢見譚力四人。”
“嗯。第三條呢?”
“李棄東和譚力四人都知自己罪行重大,皆在藏匿,絕不敢貿然現身。”
“他們越小心,你這計策便越難行。”
“卻也越安全。”
“呵呵,經此一劫,你膽氣增添了許多。”
“驚弓之鳥,若知弓箭避無可避,唯一之計,便是反逼那獵人。我敢用這計策,更因第四條——我雖為驚鳥,獵人卻并非一個,而是兩方,且兩方互為敵手。我手中則有兩方必奪之餌。”
馮賽是打算暫不將那八十萬貫上交給官府,而是以此作餌,引出李棄東與譚力四人,借雙方互斗,將他們捉獲。
他繼續解釋道:“譚力四人還好,李棄東智識絕非常人,想引出他,的確極難。我得盡快查明此人來路。頭一件,便是先去探問清楚,李棄東關在大理寺獄中,是何人將他放出?”
“這一件我倒已經替你打問過了,大理寺放的并非他一人。這一向汴京大不安寧,兇案頻發,牢獄皆已填滿。原本獄空是一大美政善績,開封府、刑部、大理寺自然都開始著忙。我聽得是副宰相李邦彥給大理寺下了令,獄中輕犯,能斷則斷,能放則放。大理寺并不知李棄東是幾樁重案背后主謀,又無過犯,便也將他放了。”
馮賽聽了,大為惋恨。
“不過,你這計謀聽來倒真是良策,只是需要仔細謀劃。還得可信幫手,人又不能過多。料必你已將崔豪三兄弟算在里頭,我瞧這三人也是肝膽漢子,我叫人尋他們來,我們好好商議一番。”
三、孤絕
梁興睜開眼,見一鉤新月,斜掛柳梢。
四下靜黑,唯有河聲漫漫。他頭疼欲裂,費力撐起身子,衣背早已被草露浸濕。渾身酸乏,便又躺倒在草坡上,怔望那細淡月鉤,心里一片空茫。
昨天,他原本要乘勝追擊,去紅繡院會一會梁紅玉,可經過曾胖川飯店時,里頭飄出酒肉香氣,引逗得他頓時渴餓起來。他便走進那店里,見里頭三三五五坐了幾桌酒客,都在吃喝說笑。自己獨個一人,坐到其間,頗有些招眼。他便徑直走到柜前,讓店主切了些熟肚、軟羊包好,又要了幾只胡餅、一壇酒,拎著出來,沿著汴河走到河灣僻靜處,坐到草坡上,望著夕陽,獨自吃起來。
起先他還興致十足,可等斜陽落下、暮色升起,周遭漸漸寂靜時,心里忽而升起一陣孤緒。自己雖一舉揭開摩尼教糧倉竊案,尋回了那三百多個孩童,卻也連遭幾位好友背叛,楚瀾、甄輝、施有良、石守威??梁興并不怨恨,各人各有其苦衷。若不是情非得已,誰人愿做背叛之人?只是,痛心之余,令他甚覺無味。人生于世,諸多煩難,不被欲驅,便被情迫。一句“情非得已”,便能叫大多數人屈膝。莫說他人,便是梁興自己,那幾日在太尉高俅府中,枯坐冷凳,等候傳喚,又何嘗不是屈心抑志、英雄氣短?
人常言,受不得小氣,成不得大事。可世間有多少大事,真值得人屈膝?功名富貴?對此,梁興從來不曾如何掛懷。為親朋故舊?父親遭人構陷,亡故多年;母親遠嫁他鄉,諸般順意,每回捎信來,反倒只擔心他;男女之間,雖有幸得遇鄧紅玉,堪為一世知己美眷,卻又旋即痛失;至于朋友,更是零落無幾。如今只余一身,金明池爭標后,被召至高太尉府中,卻又只教聽候差遣,懸在半空之中。軍營宿房倒塌,楚瀾安排的梅大夫那院子也不能再去住,連安身落足之處都沒了,又何可當為?
半壇冷酒落肚,少年時因父親屈死激起的那股厭生憤世之氣重又涌了上來,胸中一片灰冷,唯有捧著那壇冷酒,一口接一口猛灌。等空壇滾落時,他也已經大醉,躺倒在亂草叢中,昏然睡去。
這時醒來,怔望柳梢月鉤,仍尋不見一絲生趣。半晌,他自問,既然無意再活,那便去死?可一想要去死,得先起身,他卻連指頭都不愿動,便任由自己躺在露草中,重又昏昏睡去。
過了許久,河面上船行之聲吵醒了他,他雖仍閉著眼,卻不知為何,忽而想起清明那天正午,聽到甄輝說,蔣凈在鐘大眼船上,他聽后立即奔向那船。當時若沒有上那只船,便不會遭人誘騙陷害,卷進這場亂事??
但隨即,他又想到:上天既生我,這條命便歸我。生也好,死也好,有用也罷,無用也罷,皆該由我自家做主。那些人卻將人視作犬馬,無端役使,諸般設陷,就如他們當年對待我父親。
念及此,他頓時坐起身子,明白自己這條命該用于何處:不能任由這些人妄為!上天給我這副身骨,既然尋不到更好用處,不若拿來除滅這些欺人之人。
胸中涌起斗志,他頓時來了興頭。隨即也才明白,父親給自己取名為“興”,乃是期望自己能始終興致盎然、快意過活。
他打起精神,凝神回思,重新梳理起前后因果:清明正午,施有良先邀我去吃酒,繼而甄輝出面設誘。幕后之人自然是從二人口中得知我要為楚瀾報仇,正在四處找尋蔣凈。便以此為餌,誘我上船,欲借我之手,殺掉船艙中那人,再趁勢陷我于罪。
然而,蔣凈不但沒有謀害楚瀾,反倒被楚瀾借來詐死,早已枉送了性命。船艙中那人并非蔣凈,幕后之人為何認定我會出手殺他?
梁興細思當時,自己奔進那船艙,問艙中那人:“你是蔣凈?”那人驚慌回答:“是,你是???”那人為何要答“是”?難道是冒充?他為何要冒充?我又從未見過蔣凈。酒勁沖涌之下,險些誤傷那人。
當時宮中畫待詔張擇端正在虹橋上,見那“蔣凈”和另一個人從梅船跳到了鐘大眼船上,那人外套布衫,袖口卻露出一段紫錦,上到鐘大眼船上后,此人便消失不見。另外,張擇端還看見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牟清,從小艙窗里扔出個紅蘿卜,隨后也消失不見。游大奇則在對岸看到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盛力在下游不遠處另一只船上。牟清丟紅蘿卜,應是個信號,在提醒盛力。
據左軍巡使顧震所言,那梅船紫衣人才是關鍵。牟清去那船上,盛力等在下游,自然都是為了他。
我與“蔣凈”爭斗之際,牟清正躲在隔壁小艙中。隔著壁板用毒針刺死“蔣凈”的,恐怕正是他。而我則以為誤殺了“蔣凈”,急忙下了船。軍巡鋪的廂兵雷炮卻為尋牟清,接著上了那船,船頂上小廝隨即叫嚷起來。
不久,游大奇見盛力跳下船,急匆匆奔往鐘大眼的船,自然是發覺那船上出了事故。沒等他趕到,橋頭上一個冷臉漢帶了兩個幫手,已先上了鐘大眼的船,并劫走了那只船。那冷臉漢自然也是為紫衣人而來。
那紫衣人去了哪里?牟清為何也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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