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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望著河水凝神思忖。對岸正是那家崔家客店,店主夫婦與那冷臉漢是一路人,這時店門尚未開,望過去,并不見人進出。那晚,鐘大眼的空船正泊在崔家客店前的河岸邊。梁興反復回想自己當時上那船去查看,忽然記起一事:自己走到隔壁小艙時,聽到船板下有水聲。當時并未覺察有何異常,這時卻頓時醒悟:那船板下原本是隔水空槽,不該聽到水聲,除非下頭被鑿穿,用來偷運物件。
紫衣人是從那船板下用鐵箱運走的!
那船板下預先藏好一只密閉鐵箱,拴一根繩索,將繩頭從水底引到下游不遠處盛力那只船上。“蔣凈”將紫衣人帶下梅船,交給牟清。牟清令紫衣人鉆進鐵箱,從窗口扔出一只紅蘿卜。盛力看到,便在那邊扯拽繩索,從水底將紫衣人偷運到自己船上!
然而,紫衣人卻被他人劫走——那個紫癍女。
紫癍女已預先得知其中機密,買通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楊九欠,潛伏水中,備好另一只鐵箱,偷偷換掉繩索。等牟清丟出紅蘿卜,便猝然出手,殺死牟清,將尸體裝進那鐵箱。盛力從下游接到鐵箱后,打開發覺里頭竟是牟清尸首,才急忙跳下船,趕往鐘大眼的船。
而這邊,楊九欠則將裝了紫衣人的鐵箱拖上岸,鐵箱留在了米家客店,里頭的紫衣客則被紫癍女偷偷轉往他處。
運去了哪里?
紅繡院,梁紅玉。
四、顏面
李老甕坐在廂車里,盯著腳邊那只麻袋,心里癢恨不住。
張用在那麻袋里,左拱一拱,右扭一扭,青蟲一般,片刻不寧。瞧著又并非想掙脫,似乎只是要尋個舒坦姿勢。麻袋不夠寬松,他扭拱了許久,最后屈膝抬腿,兩腳朝天,抵住袋角。又將兩肘撐開,頭枕雙手,擺成了個四角粽,似乎才終得安適。可才消停片刻,他竟又高聲吟起詞來。
李老甕驚了一跳,怕被車外路人聽見,忙伸腳去踢,車子卻猛地一顛,踢了個空,跌倒在車板上。張用卻仍在高聲吟誦:“??任東西南北,輕搖征轡,終不改,逍遙志??”前頭詞句李老甕沒聽清,“逍遙”二字卻格外顯明,他越發惱恨,爬起來,扶著車壁,照準張用圓臀,又狠踢了過去。不想車子又一顛,他再次仰天跌倒,更和張用臀頂臀,躺并作一堆。
張用卻頓時笑起來:“哈哈!多謝老孩兒,跌跤助詩興。你好生躺著莫亂動,跌壞了脊骨,便再做不得末色雜扮了。我下半闋也有了,你聽聽如何——棋里江山欲墜,論白黑,孰真孰戲?笛吹巷陌,燕尋故里,塵埋舊地??”
李老甕躺在那里,半晌動彈不得,再聽張用喚自己“老孩兒”,心頭越發恨怒。這些年,人見到他,難免背后暗嘲,卻沒有誰敢當面這般直呼。更叫他驚惶的是,將才在那房里,張用只在昏暗中瞧了他一眼,竟能認出他的舊營生。而且,兩個幫手將張用裝進麻袋抬上車后,他才悄悄爬進車廂,極當心,并沒發出聲響。張用卻只憑他跌倒的動靜,便能辨出是他。
他不由得暗悔,不該讓張用瞧見自己的臉。難怪那雇主不愿自家動手來劫擄張用。好在等到了那約定地頭,交了人,得了錢,便可脫手。
等后背疼勁兒過去后,李老甕費力爬起來,坐到旁邊長條凳上,見張用仍擺作四角粽子樣兒,隨著車身不住晃搖,口里反復吟誦那首詞,好在聲音輕了許多。那雇主劫張用,自然不會輕易叫他逃脫,他這性命恐怕都難保。李老甕眼里瞧著那麻袋,恨怒漸消,反倒生出些憐恕。人都喚此人“張癲”,他怕是真有些癲,到這地步仍這般渾懵自樂。
再細聽張用吟誦,其中字句,比常日所聽市井曲詞要高明許多,透出一股別樣氣格,野馬一般,拘束不住。世間真有這等通透人?怪道是汴京作絕。李老甕不由得生出些敬羨,隨即又有些自傷。
李老甕生來便是個侏儒,不但常遭人嘲辱,父母也當他是家丑,連瞧他一眼、喚他一聲,都始終有些厭避。自知事起,周遭眼光、聲氣于他而言,皆是刀劍,日夜割刺不絕。讓他又怕又恨,卻絲毫避躲不開。大約五六歲時,有天他跟著娘去賣絹,他娘進到絹帛鋪論價,他則站在門邊,看街頭一個儒服老者和人爭執,那老者惱恨之極,罵了句:“顏面何存?”他頭一回聽到“顏面”這個詞,雖說不清,心里卻頓時明白,顏面極要緊、極珍貴。而自己,從來沒有過顏面。
他忽而極傷心,眼雖望著那老者繼續怒罵,卻一句都聽不見,眼淚不覺涌出,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旁邊幾人發覺,都轉過頭看他,見他模樣古怪,都笑起來。他娘出來瞧見,頓時有些難為情,拽著他便走。走到沒人處才問他緣由,他眼淚才干,娘一問,又涌了出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他娘一惱,打了他一巴掌。他越發委屈,頓時哭出聲。他娘越發惱怒,又打了他幾巴掌。他再不管不顧,放聲大哭起來。他娘惱得沒了主意,也哭起來,丟下他,徑自回家去了。他邊走邊哭,那時天色已暗,竟走迷了路。
他又餓又乏,再走不動,站在一個街口,瞧著夜色,大口一般,要將自己吞掉。心里雖有些怕,卻又有些盼。正在驚疑無措,一輛舊車停到他身邊,車窗里探出一張臉。面目雖有些看不清,他卻仍一眼辨出,那人也是個侏儒,只是年紀已老。
那人盯著他注視片刻,溫聲問:“爹娘不要你了?”他心里雖有些抗拒,卻點了點頭。那人又問:“我們跟你一般,愿不愿跟我們走?”他聽到“我們”,先一愣,隨即瞧見那人身后還有幾張臉,擠作一處,爭望向他,都是侏儒。
他頓時有些怕,想轉身逃走,腳卻挪不動。驚望半晌,竟又點了點頭。那人笑了笑,旋即從車窗消失,從車后跳了下來,身材只比他略高幾分。走到他面前,將手伸了過來。他心里涌起一股古怪滋味,既親又暖,又有些怕懼。
他跟著那人上了車,離了那個縣城,從此再沒有回去過。那人是個雜劇班首,帶了一班侏儒和殘損人,穿街走巷、經村過寨,四處搬演雜劇。在這班同等人中間,李老甕終于尋得些安心。
那班首見他有顆苦心,生了張哭臉,便教他演末色、學雜扮。末色專說諢話,逗人發笑。雜扮則是劇末雜段,也以滑稽詼諧讓觀者笑著離場。他先有些不情愿,那班首卻極嚴厲,常拿一根短鞭訓誡,不由他不聽命。兩三年后,他已慣熟了在眾人面前打諢扮丑。
后來,那班首才解釋說:“世間盡多苦與哭,幾人能常甜與笑?那些人見你這張哭臉,心頭覺得好過你,便能暫忘自家無窮之苦,發出幾聲松快之笑。他們笑了,你才能得一碗飯食,吃飽了肚,哭臉才能轉笑臉。這便是咱們這行當,引來苦比苦,換得笑后笑。”
聽了班首這番話,他忽而憶起“顏面”二字,不知在這哭臉與笑臉之間,顏面藏在何處?
這心念他始終忘不卻,可日日扮戲逗人笑,猢猻一般,哪里能有顏面?班首所言笑后之笑,他也難得嘗到。不過,因存了這心念,不論被欺、被鄙或被嘲,他都給自家留了一分顧惜,似偷存了一小筆保命錢。有了這顧惜,他便比同伴們多了些定力。這定力又讓他漸漸生出些主見,更一年年積出些威嚴。那班首死后,眾人便推他做了班首,再不必充末色、演雜扮,去逗那些路人笑。至此,他才終于覺到些顏面。
只是,旁人眼里,他始終只是個侏儒。這形貌上天注定,變不得分毫。身為班首,他仍得天天喝引路人來看雜劇、討營生,哪里存得住顏面?除非有許多錢財。而靠這個雜劇班,到死恐怕都積不出一錠大銀。
過了兩年,他和班中一個女侏儒成了親,生了個孩兒。那孩兒雖仍是個侏儒,模樣卻格外清秀,他愛得心尖都痛。為了這孩兒的顏面,也得拼力多積些錢財。
他這雜劇班里有個做重活兒的啞子,手腳不凈,時時偷竊錢物。老班首在時,嚴懲過許多回。李老甕卻想,連寺里佛祖都得貼了金,香火才旺,何況我們這些殘損之人?于是,他便有意縱容那啞子偷竊,更叫班里其他人望風打掩。他這雜劇班漸漸變作偷竊班,繼而開始打劫、綁架,錢財自然來得輕快了許多。囊中有了銀錢,再去客店酒肆,人再不敢輕易嘲鄙,顏面也隨之日增日長。尤其他那孩兒,雖也自慚體貌,卻再不像他兒時那般怯懦退縮。
去年,他帶著這班人來到京城。這里人多財多,比外路州更好下手,只是地界行規也森嚴許多。他們起先并不知曉,貿然下手,吃了幾回虧后,才漸漸摸清,汴京城有三團八廂。最大的是花子、空門、安樂窩逃軍這三大團,勢力占滿全城。另按內外城坊,分作八廂。這團廂之間,彼此各有分界,互不干犯。外人若想立足,得先投附于其中之一。
李老甕只能擱下顏面,探了幾個月,才終于在內城一個廂頭跟前拜了炷香。那廂頭差給他的第一樁差事便是綁劫張用——
五、坐等
陸青坐在力夫店棚子下,望著河中往來船只。
清明那天,三樁事撞到一處。先是楊戩棄藥,死在轎中;繼而河上忽現神仙,王小槐扮作小道童,立在那白衣道士身邊,一起漂遠不見;接著,畫待詔張擇端又望見王倫上了一只客船。
陸青過去尋了半晌,卻沒尋見。他進到力夫店打問,店主單十六認得王倫,說王倫常和一班朋友在他店里吃酒。那天他確曾見到王倫,穿了件紫錦衫,匆忙上了一只客船。晌午,那船在他店前泊了一陣子,卻沒有下客下貨。除了王倫,還有個人隨后也上了那船。那船隨即向上游駛去。單十六沒見那船主,只記得一個艄公,有些面熟,卻叫不出名兒。
陸青便托單十六留意那艄公。他也不時來這店里,臨河坐著吃茶,看能否等到王倫。
經了這些事,陸青塵心已動,無法再靜閉于那小院中。不過,他倒也并不介意,反倒發覺自己本不該存避世之心。有避必有懼,有懼必有困。困不可除,只可解。開門,即是解。
就如楊戩,不但自閉于那轎子中,更自困于心病與欲障,將自家逼至絕境,無人能阻,也無人能救。他棄藥那一刻,便是自解。
王倫又何困何求?他是從何預先得知,清明那天楊戩要乘轎出城?他既然也來到汴河邊,為何不去虹橋查證楊戩結果,卻上了那船,這許多天也不來尋我?陸青對王倫相知雖深,但分別日久,已難斷定。
不過,尋不見王倫,陸青也并不著急,等得來便等,等不來便罷。萬事如江河,綿綿不絕,并無哪一樁解了,便能一了百了。王倫一心為天下除害,苦心積慮暗殺楊戩。如今楊戩已死,這天下卻依舊如此,饑者仍求食,困者仍思睡。行船的照舊行船,走路的照舊走路。如這岸邊青草,日日雖不同,年年恒相似。
將才,來力夫店途中,陸青偶遇一個舊識的老內監,得知楊戩死后第三天,隱相梁師成便薦舉供奉官李彥接替其職,管領西城括田所,繼續推行括田令。清明前,陸青在潘樓見過一回李彥。李彥雖不及楊戩那般陰深難測,狠急之處,卻遠過之。他驟升高位,只會變本加厲。果然,那老內監說,李彥繼任后,立即在汝州設立新局,加力括田。汝州下轄魯山縣有些田主違阻括田,李彥大怒,嚴令京西提舉官厲行懲治,不到半個月,魯山全縣民田盡都被括為公田。陸青聽后,不由得輕嘆一聲。這時勢已如泥石滑坡,人力恐怕再難回天。
他坐在力夫店茶棚下,望著汴河濁流,心里不禁有些悵然。正在默默思忖,店主單十六忽然走了過來:“陸先生,您尋的那艄公趕巧從后街經過,我喚住了他,他叫鄭河。”
陸青扭頭一看,一個中年漢子站在單十六身后,身穿一件半舊葛衫,抱著個舊布包袱。皮膚曬得粗黑,微弓著背,露著些笑,鼻翼兩側法令紋極深。陸青請他坐到對面長凳上,叫店主斟碗茶。
鄭河卻忙笑著推辭:“您是汴京相絕,小人哪里配坐。”
“我只是一介布衣,論年齒,也該敬讓老哥,老哥莫要過謙。”陸青特意又抬手相請。
鄭河望了一眼他的手,才笑著點頭坐下,卻身子微傾,沒有坐實。陸青掃過一眼,看他人雖謙卑,神色間卻透出些通達穩實,自然是常年在江河上往來,見慣了各樣風俗物態。他雖虛坐著,身形卻端穩。其父應是個勤懇寡言之人,以身教子,威懾之力至今猶存,無形間仍在管束他言行舉動,自然養就恭順之性。
再看他雙眼,目光微微低垂,眼角卻略略上揚,溫樸中添了一分和悅,這恐怕是其母所留。他母親該是個柔善之人,常背著丈夫惜護愛寵他,在他心地間種下這點和氣。
他將那包袱放在膝蓋上,陸青看那包袱中似乎是兩卷絹帛,縫隙間露出一簇珠翠花朵,瞧著并不值幾多錢,還能嗅到些蜜煎干果氣味。他那兩只粗糙手掌輕護著那包袱,不只是怕壓壞里頭的東西,更有些疼惜愛悅之情,發自本性,略有些拙澀。陸青猜想,這些東西該是買給他的妻女。
“不知陸先生要問小人什么?”鄭河仍賠著笑,食指微微點動。自然是經見過許多人世險惡,心中時時存著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