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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棠正在用薄薄的摹紙描摹大字。只是用的字帖并非崔行舟前些日子親筆寫的醴泉銘,而是在書畫鋪子里買的大路貨的帖子。
崔行舟低頭看了一會,覺得字體雖然有些發抖,但是稍微見了模樣,便出言稱贊道:“寫得不錯,有些進步……”
若是平日,他這般開口稱贊,柳娘子一定會輕抬螓首,娥眉高挑,一臉驚喜地說:“相公,你說得可真?”
可今日的柳眠棠,卻如冰霜雕的玉人一個,連看都未看崔行舟一眼。
崔行舟自然察覺到了異樣,微微立了一會,見她不理人,便蹙起濃眉,道:“怎么了?也不說話?”
他向來說話辦事,盡隨了自己的心意。以前在王府里沖人發火時,哪個人不是等他火氣消散了,便連忙恭維逢迎。誰敢給王爺擺臉色啊?
崔行舟出去了一天后,老早將自己在北街院子里摔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可是在眠棠這里,相公連摔碗,再嫌棄她喝湯,而且還徹夜不歸,這簡直是不過了,要和離了!
所以崔行舟走了以后,她關上屋門自己默默流了一會眼淚。覺得相公發的應該是邪火,他到底是不肯原諒了自己以前與子瑜公子相交的事情。
若是別的,都好求相公原諒。可是這等子男人自己都解不開的心結,她也無能為力。倒不如坦然些面對,免得日后兩個人相處時都疙疙瘩瘩。
所以夫君崔九消散了火氣,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她卻不想再看他日后摔碗罵人,只不搭理他,徑自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淮陽王哪里受得了這個,靜靜在眠棠身后站了一會,便面色一沉拂袖出去。
李媽媽這時正在門口候著,看王爺一臉不快地出來,連忙面容一整,等著王爺吩咐。
“她這是怎么了?”崔行舟挑著濃眉不快問道。
李媽媽倒是能理解王爺的健忘,便小心翼翼道:“自從您走后,夫人許是被您的怒氣嚇著了,哭了一陣子,一直不太愛說話的樣子。”
崔行舟頓了一下,這才想起他當時出院子的情形。說實在的,現在想來,當著下人的面申斥眠棠吃相不佳,但凡哪個女子臉面上能過得去?
她到底也是北街宅院表面的女主人,一時臉窄,鬧別扭也有情可原。李媽媽說她哭了,方才看她的眼圈的確是有些泛紅的樣子……
崔行舟皺了皺眉,原本想回轉兵營,可是走到了宅門口,頓了頓,再次舉步回轉了屋內。
他倒不是想哄那女子,事實上崔行舟長這么大,除了母親,也不曾哄過哪個女子。
不過他看不慣她不說話。而且……眼下仰山的事情未了,他還須得用她——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后,崔九回轉的步子也理所當然地輕快了些。
只是該如何哄勸眠棠也甚是棘手,他再次撩起簾子來到屋內,想了想,伸手拉住了眠棠纖細的手腕,將她拉入了懷里,低低道:“哭過了?”
眠棠不說話,只抿了抿粉紅的嘴唇,像雨后的花瓣,紅得誘人……
崔行舟垂眼看著,原本覺得詞窮的嘴,倒是自動生出了話:“當時我心緒不佳,并非你之錯,可嚇著了你?”
眠棠這時倒是抬起大眼看著他道:“相公你一向溫和有禮,從來未跟我大聲說話,昨日那一遭,我……我覺得相公就是生了我的氣。可是我又不知自己哪里做錯,要如何改,你一夜不回家,我也一夜沒睡,總是擔心相公你在外可有溫暖安睡的地方。所以……”
眠棠說到這里,頓了頓,接著體貼道:“下次相公再有看我不順眼的時候,便我出去,你留在家中。也免了我擔心著你冷暖,少了份牽掛……”
崔行舟覺得她說得好笑,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外鄉女子要到哪里去?住客棧嗎?
第36章
可沒想到柳眠棠卻一本正經道:“我自己當初的嫁妝還剩了錢,所以我尋思著這幾日買個小院子,簡屋窄房,能容身即可……若是相公自覺不容我,我便去那住……也省得相公摔碗。我們家雖然是賣瓷器的,可是這么摔下去,鋪子里的存貨也不夠賣的……”
崔行舟聽了這,就不大舒服了。
這女子主意太大!他不過摔了個碗,她就想著買院子出走。這樣的性子,跟誰能過得長遠?
可想到她曾經被擄到山上,并沒有當人家正經媳婦的經歷,他少不得得教教她,倒是多了些許的耐心。于是崔九蹙眉道:“世間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你看看北街的宅院里,誰家一直安安靜靜?若都學了你,銀子多了就要自買宅院,靈泉鎮的房子都不夠賣的,地皮又要貴幾分了。”
他以前并沒接觸人間煙火,也不太懂夫妻相處之道。可是在北街里略住了一陣子,各家院子的雞飛狗跳,倒是挨個領略了一遍。那些個煙火夫妻們俗不可耐,自己跟那些男子相比,可是好多了。
他不過摔個碗,多大的事情!
眠棠聽了這話,倒是覺得有理,只是她先前以為自家宅院里決計不會有那等子俗事爭吵,沒想到竟也不能免俗,想到這,她眼圈又紅了道:“別家吵架,女子都是理直氣壯,自然吵得痛快。可是我在相公你面前,總是短了三分理,又怎么吵得痛快?”
崔行舟挑著眉道:“胡鬧!那你買了宅院就能吵得痛快了?”
眠棠認真想了想,道:“也不痛快,但是能各自退將一步,誰也不必將就……”
崔行舟看著她瞪著明澈的大眼較真的樣子,真想再找碗摔,于是沒好氣道:“你日后少跟賀珍之流妄議地方大吏,我自然不會摔碗罵人,累得你動嫁妝買院子!”
眠棠想了一夜相公為何動怒,卻萬萬沒想到罪魁禍首是自己罵淮陽王的話。她一時間瞪大眼兒,不解地看著崔九。
崔行舟話說到此處,少不得繼續冠冕堂皇地胡謅下去:“淮陽王向來看中民聲,各地都安插了耳目,你那日那么大聲妄議封疆大吏,若是流傳到官家耳朵里,豈不是生出不自在?”
眠棠聽到這里,恍然大悟,終于知道一向溫雅的相公那日為何這般發火了。
她的父親和兄長受了朋黨賄賂案的牽連,除了自身貪婪有污點外,也是被身邊人出賣告密的緣故。聽人說,夫君為了她家奔波疏通,花費了不少的銀子,甚至差一點受了牽連,再也不能過問了。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夫君曾經為了她擔驚受怕,與官場里的腌臜人物求情溝通。她卻如此言語不周,坐在自家場院里妄自議論眞州封王,的確該罵!
認識了自己的錯誤,眠棠登時短了氣場,檢討起自己方才沒有恭迎夫君的怠慢來。
她咬了咬嘴唇,顧不得裝模作樣地寫字,只趕緊去了屏風后,調水投帕子,給夫君溫燙臉,換衣服。
崔行舟沒有想到這柳娘子倒是好哄,只拿官威嚇一嚇,她竟立刻不別扭了。
當下他倒是坦然接過帕子,擦拭一番后,任憑她解帶子換衣,除了鞋襪,換上舒適便鞋,心里也松泛了許多。
他在軍營里且忙著,若是來北街次次都要哄人,當真耐受不得。他當初動了留下這婦人的心思,蓋因為難得的菩薩心腸,怕她再落入仰山盜賊的手里,才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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