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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顧平寧,她從知道此事起,就猜測過無數種顧碧琴動手的緣由。
被威脅,被恐嚇,被拿捏住軟肋不得已而為之。
顧平寧想了很多,無一不是顧碧琴有難言之隱,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從來沒想過,顧碧琴是自愿、是主動對她下的手。
梅氏覺得此事荒誕到了極點,她看著顧碧琴那張熟悉的面孔,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不愿回京,我難道還會強逼你不成?況且你若是偷聽,自然知道你哥哥并沒有同意送你回京,而是打算讓含光回去?!?
顧含光一愣,他完全不知道當年還有這么一出。
“含光是顧家嫡系的獨子,我怎么可能讓他獨自回京為質,讓京城這攤子旋渦生生毀了我顧家唯一的希望?”
顧碧琴說話的尾音微微顫抖,卻硬挺著一口氣繼續道:“當年那種情況,陛下疑心越來越重,顧家必須有嫡系回京讓所有人安心,此事你我心知肚明。”
“含光是獨子,你和哥哥又舍不得一對女兒,拖延下去,最后被迫回京的人會是誰?”
“是我,是掙扎著好不容易從京城漩渦里逃出來的我!”
“我不可能再回來的,我永永遠遠都不可能再獨自一人回京!”
顧平寧整個人都在發冷。
這太可笑了!這破理由實在tm太可笑了!
沒有難以啟齒的陰謀算計,沒有左右為難的大義小情,更沒有為國為家的身不由己。
她的腿,她的一生,她所有的夢想和期許,竟然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可笑的緣由被硬生生毀了。
顧平寧在這一刻,恨不得從未知曉過真相。
“怎么,你們覺得我懦弱,覺得我狠心,覺得我可笑是嗎?”顧碧琴的神色已經有些瘋狂,仿佛在她心底被關押了多年的猛獸全部在這一刻釋放出來。
“你們知道一個沒有家族撐腰的女子在京城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嗎?”
“我所有的親人都遠在北境,我所受的委屈無一人能訴,我把所有的血淚都咽下肚,還要在家書上說一切都好?!?
“因為我知道,行軍作戰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分心。我也知道,縱然我在家書里字字泣血,我的父兄也鞭長莫及,護不得我安穩?!?
顧碧琴一把甩開梅氏握在她肩膀上的手,她已經明顯感覺到小腹處一抽一抽的痛感,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
“你們知道嗎?當年陛下已經派人來府上露了口風,要娶我為后。”顧碧琴慘然一笑,“然后第二天,我就被下了藥,差點被一個低賤的奴仆污了清白。”
“是胡二救了我??墒悄撬幪珔柡Γ覜]想到僅僅這么一次,我就有了身孕?!?
“那時我害怕的不得了,京城的流言蜚語逼得我差點自盡。我孤身一人,沒有底氣,也沒有依仗,我找不出幕后的兇手,也堵不住這風言風語。而我的家人呢,他們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封書信就要走上兩月有余?!?
“胡二說要退了已經定親的表妹娶我,我同意了。但你們知道胡家的那個老太婆是怎么日日磋磨我的嗎?知道他的那位好表妹,是怎么拿著未婚先孕的話頭逼得我幾乎想一頭撞死了之的嗎?”
顧碧琴的眼神一一掃過幾乎算是她陪伴長大的三兄妹,用手死死地按著小腹,繼續開口道:“我沒有人撐腰,也沒有娘家可回。我最恨的時候,就會想我要是死在這里,或許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這么一想,我就不想死了,想要繼續忍著活下去?!?
“忍到有一天,我終于用盡手段脫身出來。我到了北境,有哥哥的北境??v然那里戰火不斷,可是我終于過了幾年松快正常的日子?!?
“所以啊,我絕不能忍受,絕不能忍受再回到那樣一灘泥沼掙脫不得的陰暗日子里?!?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沒把姑姑的事情掰扯完,下一章會繼續~
關于姑姑這個人,有點想單獨插一章姑姑視角的番外,不知道大家吃不吃這一種~
第68章
廳內一時無聲。
顧平寧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就仿佛她的心被刀鑿了個口子,冬天最凌厲的寒風拼命灌進去,將她流動的血液和跳動的心臟,統統凍成了冰塊。
顧含光最先受不了,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著一個字一個字質問道:“你當初受不了,難道阿寧就受得了嗎?”顧含光忍不住低吼出聲,“阿寧當年才十歲,她才十歲??!”
如果說顧碧琴一個成年人都承受不了波云詭譎的京城生活,那斷腿歸京、年僅十歲的顧平寧呢?
顧含光只要一想到這里,就感覺整個心都被揪起來。
阿寧還那么小,她剛被告知自己將一輩子不能站起來,那時的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回到京城,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她到底經歷了怎樣風波、忍受了多少磨難,才最終變成今天這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顧碧琴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句質問,她避開顧含光的眼神,聲音顫抖,卻足夠廳中的眾人聽清:“總要有人回京,那個人不能是我。我當時太害怕了,害怕到只要一想到獨自歸京,就整宿整宿全是噩夢。我沒有想害阿寧,我只是為了,為了……”
為了自保。
顧平寧在心中替她補完了這一句,卻忍不住回想起當年自己剛剛回京的時候。
偌大的一個將軍府啊,孤零零只有她一人。她曾無數次夢到自己被摔下馬的那個場景,夢到疾行的軍馬生生踩上她的雙腿,夢到她哭著求救,卻始終只有自己。
她不知道在夢中被驚醒過多少次,然后呆呆地看著床幔等一個天亮。
如果是她的敵人,或者是一個陌生人,顧平寧甚至覺得,只要不是她的親人,她都能夠接受任何荒誕的、可笑的、惡意的緣由。
可是那是她的親姑姑啊,是看著她長大、和她朝夕相處的親姑姑啊,她怎么能、怎么能在毀了她一輩子后,說她只是因為不想回京?
“姑姑原先想要動手的對象是我對不對?”顧平玉的聲音里帶著幾乎壓抑不住的哭腔,“七星草放在給我的平安符里,是我,是我任性,非鬧著換平安符才讓阿姐遭了罪對不對?”
“阿玉別瞎想。”顧平寧忍不住開了口,她抬頭看向面前的顧碧琴,勉強維持著冷靜的語調,“姑姑根本就無所謂墜馬的是我還是阿玉對不對?你知道阿玉一向喜歡紅色,當時為什么偏偏給了她一個白色的裝著七星草的平安符?是因為你,想給自己留一個自欺欺人的借口?!?
顧平玉望過來的眼神里全是疑惑,似乎依舊沒聽明白為何要多此一舉。
顧平寧卻覺得腦子越來越清晰。
如果不將顧碧琴看作親姑姑,只單純從她善于站在自己立場上為自己開脫的性格來分析的話,顧碧琴這一番操作并不難理解。
“我猜猜,我出事后趴在姑姑懷里哭的不能自已的時候,姑姑在想什么?”顧平寧的語氣終于帶上了譏諷,“你是不是在想,那個裝著七星草的平安符不是我遞給她的,我給過她機會的,是阿寧她命不好,她命該如此!”
顧含光和梅氏全部愣住了,他們完全沒想到有人在暗下黑手后,還能以這樣自欺欺人的方式換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