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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夕陽下一場盛大的葬禮,是屬于狼群的盛宴,是鮮血澆灌在土地上的紅花。
這是她這一生都從未見過的場景,像是地獄來的惡犬,茹毛飲血,肆意地咬斷喉頸,掏出臟腑,血淋淋的內(nèi)臟落在地上滾了滾,沾了一地的泥土。
四皇子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側(cè)著耳朵像是在聆聽一首美妙的歌聲,他指尖在虛無中輕盈地跳躍,像是在演奏一篇華美的樂章。
而后這雙手落在長寧面前,遮住她的雙眼,替她掩去這場群狼的獵食。
“你該習(xí)慣的,”四皇子聲音柔和地說,“畢竟現(xiàn)在每人護(hù)在你面前,你需要自己拿起刀,刀尖對著站在你身前的所有人。”
“這只是個開始,你應(yīng)該知道,往后你見到的會更多,更殘忍,人心向來是見不得一點(diǎn)光的,你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長寧慘敗著臉,嘴唇不見絲毫血色,她聲音平靜地說,“知道了。”
第64章
四皇子一個人帶著長寧一行回族, 他又變回了那幅溫吞畏縮的模樣, 縮著肩塌著腰, 像一只闖進(jìn)狼群的鵪鶉。
狼王已經(jīng)很老了, 坐在王座上臉腰都挺不直,手上布滿了皴裂的老皮,顫巍巍地端起酒杯撒出來一半的酒。
可是他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還有很多個年輕氣盛的兒子們。
草原上最大的一個帳篷,裝不下狼王在草原上留下的后代們,能過坐在這里的,都是磨礪過爪子和獠牙的兇獸。
他們看著長寧的目光, 不屑極了,在這片實(shí)力為尊的土地上,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他們都沒有放在眼里。
甚至看著柔弱的長寧和窩囊的四皇子,也只是在知道派出去的所有人都死了之后很憤怒,卻并沒有往他們身上想。
他們對自然有與生俱來的敬畏,更是視草原上的狼群為神明的化身,他們的族人死在狼群的口下, 是最崇高的歸宿。
四皇子深諳他們的想法, 隱下之前的蛇毒不報,只把一切推到狼群身上, 反正草原這么大,在狼群口下,少幾具尸身, 也并非毫無可能。
他一頓稱贊,吹噓著狼王的英明雄武,歌頌著他的兄弟們的聰明才智,只把他們夸的天上有地上無,哄得他們開開心心的。
長寧卻在心里搖頭,沒看出來他是個如此促狹的人,專門找別人沒有的優(yōu)點(diǎn)來夸,聽起來就像是反諷了。
不過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是他能夠活這么久的唯一依仗,也是他對別人存在的唯一價值。
現(xiàn)在輪到長寧來找她活下去的路了。
四皇子舌燦蓮花地游走在狼王的眾多子嗣間,飲水一般地灌著烈酒,皇子們瞧不起他,更加不能由著自己輸給他,氣勢如虹地灌下比他更多的酒,帳中擺滿了空壇子,讓人無從下腳。
老狼王就樂呵呵地做在高位,笑瞇瞇地看著,良久,他對著長寧招了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四皇子腳步踉蹌,他側(cè)著頭,裝作不經(jīng)意地點(diǎn)了下頭。
長寧端著一杯酒,舉杯敬他,老狼王擺擺手,“不喝酒,你過來坐。”
他下首放了一張空的酒案,上面放著些瓜果肉菜,卻并無酒杯。
長寧也不推辭,在他旁邊坐下,老狼王對著她態(tài)度和善,同她隨意說著話,問她中原的風(fēng)土人情,長寧一一道來,對于有些不能說的就含糊帶過或者推說不知,他也并無慍色,看起來就像個性情溫和的老人家。
一群熱血上頭大男人,除了和四皇子拼酒已經(jīng)醉暈過去的,剩下的都是紅著眼睛噴著酒氣,自覺老子天下第一。
不是沒有人往這里瞄,可是老狼王就算是老了,他也還是王,這些狼崽子們爪牙再如何鋒利,見著他還是要趴下。
宴盡人散,長寧摸了摸袖子中藏著的匕首,整理了一下衣衫,從東倒西歪彌漫著酒氣的帳中走了出去。
這一夜注定很長。
四皇子塞給她一把短刀,刀沒有鞘,握在手里隨時都可以揮出去。
他面臉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聲音嘶啞地說,“這刀你拿著,今天夜里不會好過,我放倒的那些人今天晚上不會起來了,可是剩下的那些保不準(zhǔn)會起什么心思,我和你的那些侍衛(wèi)在外面守著,你也警醒些,要是有漏網(wǎng)之魚溜進(jìn)來,你自己盡人事聽天命吧。”
長寧抱著短刀縮在帳中的角落里,沒有點(diǎn)燈。那些人的來意簡直不加掩飾,先是胡言亂語地糾纏不休,然后就是硬闖,拾風(fēng)婉拒,侍衛(wèi)強(qiáng)留,做的滴水不漏。
但是沒有用,最后還是起了爭執(zhí)。
長寧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有人受傷了。雖然他們沒有手下留情,但是奈何鬧事的人太多了,他們□□乏術(shù),還是讓一個人溜進(jìn)來了。
那人身材魁梧,一身的腱子肉,眼露兇光面目猙獰,腳步跺在地上恍惚能夠聽到大地都在顫抖,他在帳中轉(zhuǎn)了一圈,在黑暗中盯著長寧的方向,目標(biāo)明確地直奔她來。
他的手足夠有力,可是他也足夠輕敵。
長寧這雙手曾摘花穿葉,也曾潑墨弄弦,如今她握起了刀,刀尖指向身前的人,不退一步地,為生死而戰(zhàn)。
濃稠的血液飛濺在臉上的感覺,就像是雨天腐爛腥臭的泥土,臟污,不堪。
也許是來人沒有想過她會反抗,能反抗,這把刀很鋒利,也足夠快,在他反應(yīng)過來之前,已經(jīng)砍斷了伸手來擋的手臂,輕“啵”一聲,穿透他柔韌的胸口的肌肉,插進(jìn)了他的心臟。
人生死一瞬能夠爆發(fā)出的力量足夠驚人,至少長寧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有足夠的力量傷人。
一擊致命。
長寧握著沾血的刀,和一具涼透了的尸體獨(dú)處一室到天明。
天色破曉,天邊泛起了藏青色,一夜未睡的四皇子挑簾進(jìn)來,看到地上躺著的尸體愣了一下,直到看到長寧無事,面色才和緩了些。
他踢了尸體一腳,啞著聲音道,“天黑,看錯人了,沒想到放進(jìn)來的是他。不過也好,把他扔出去,至少以后他們再來煩你就該掂量著了。”
他說完也沒等長寧答話,自己拖著他的雙腳,倒拽著把他拖出去,地上的血跡也不管,就把這人橫扔在長寧帳門口。
他繞著尸體打轉(zhuǎn),端詳了片刻,抄起一把刀,在他身上橫劈了幾下,然后后回到帳中,吩咐長寧,“衣裳先不要換,臉也不要洗,就這個樣子,等天亮了,聚起的人多了,你拎著刀出去轉(zhuǎn)一圈。”
“這里以強(qiáng)者為尊,只要你足夠厲害,殺死一兩個這樣的小角色,沒有任何問題。”
長寧一夜沒動,僵成了一塊雕像,聞言摸了一下刀,問他,“這刀不會有人認(rèn)出來吧?”
“不會。”四皇子腳踩著地上的血跡蹭了蹭,“這刀我沒在人前露過,你拿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