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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牛/逼吹得也太大了吧,他才多少歲,居然敢和蔡大家討教,真是不自量力!”
“蔡大家乃是我大魏公認的第一古琴大家,其琴道可入神品,今日卻聽到一個還未到弱冠之年的少年郎君說自己的琴道已入神品,這可真是大言不慚!”
“這世上能與蔡大家比琴的人大約只有那已故的周郎了吧,莫非這狂妄囂張的荀奉倩琴技可比那顧曲周郎?真真太令人覺得滑稽了,大家還是散了吧,這荀奉倩就是一個嘩眾取寵的人罷了!”
荀粲無視眾人的聒噪,只是用溫潤的眼神直視蔡琰那清幽深邃的眸子,而后蘇小小在荀粲的吩咐中拿出一架古琴,蔡琰見到此琴,瞳孔微微收縮,她聽到荀粲那句話中的“琴聲致幻”之時,就已經覺得荀粲不簡單了,如今再看到這架琴,她那一直古井不波的心境終于翻起一絲漣漪……
此乃伏羲式的名琴,造型寬裕古樸,項、腰各一半月形彎入,琴首略大于肩或同寬,肩的位置不超過一徽,岳山在項中,蔡琰若有所思,而后略帶驚訝道:“名琴‘號鐘’?”
荀粲微微點了點頭,露出溫和的笑意,他隨意解釋道:“不過我更喜歡將它稱之為‘無上’,‘無上’乃是一位故人送給我的。”隨意而溫和的語氣中同樣帶著居高臨下的感覺,讓蔡琰眉頭微蹙。
蔡琰令神色狐疑的夏侯徽替自己取來她不輕易使用的名琴,卻是“焦尾”,見周圍的人好似對自己重視荀粲的舉動很不解,她首先解釋了名琴“號鐘”的來歷:“‘號鐘’乃周代名琴,伯牙曾奏此琴,此琴琴音之宏亮,猶如鐘聲激蕩,號角長鳴,令人震耳欲聾。”
而在這之后,“號鐘”傳到齊桓公的手中,當時,桓公收藏了許多名琴,但尤其珍愛‘號鐘’,他曾令部下敲起牛角,唱歌助樂,自己則奏‘號鐘’與之呼應。牛角聲聲,歌聲凄切,‘號鐘’則奏出悲涼的旋律,使兩旁的侍者個個感動得淚流滿面。”
見蔡琰對自己擁有的‘無上’古琴這般了解,荀粲也言簡意賅的回敬道:“女郎手中的名琴‘焦尾’,亦是來歷不凡,吳人有燒桐以爨者,蔡中郎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
蔡琰與荀粲四目相對,眼中都閃動著莫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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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自信
在場的所有人都投向了蔡琰,觀察她如何反應,只見蔡琰望著那名琴“焦尾”,露出了無限緬懷的神色,她淡淡道:“荀小郎果然博學,連我這‘焦尾琴’的來歷都知曉的這么徹底,不錯,此琴確是我父之作,一直伴隨在我身邊,不離不棄,剛剛荀小郎說要向我討教琴藝,我不敢當也,互相請教才是。”
蔡琰這鄭重無比的話語一出,夏侯徽的臉上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望著依舊面色嫻靜的師尊,欲言又止……
不止是夏侯徽,原本那些蔑視荀粲的夫子們也一改原本蔑視的神色,不過雖然蔡琰在話語中對荀粲似乎很慎重的模樣,但沒聽荀粲彈奏,他們也不敢確定這荀粲是不是虛張聲勢,不過是一架名琴“號鐘”而已,似乎沒必要令蔡大家這么忌憚吧?
而剛剛認為荀粲囂張狂妄的人則聲音小了下來,但仍免不了一番竊竊私語:
“我沒聽錯吧?蔡大家對這荀粲居然說‘互相請教’?我的天吶,一個是大魏公認的第一古琴大師,另一個只是沽名釣譽的清談名士而已,用得著蔡大家這么慎重對待嗎?”
“你當然沒聽錯,荀粲的那架‘號鐘’乃是與古時的‘繞梁’、‘綠綺’加上蔡大家珍藏的‘焦尾’被稱之為四大名琴,所謂名琴配名家,荀粲言這‘號鐘’乃故人所送,想必他的琴道真的不比蔡大家差!”
“我不信!蔡大家的慎重只是她一貫以來的風度而已,這荀粲才多少歲,彈出來的曲子就能與蔡大家媲美?這太夸張了吧!”
“說真的我也不信,但是既然連蔡大家對荀粲都這般鄭重,我們還是不要妄下結論為好。”
原本都認為夏侯徽必贏的人現在都有些動搖了,例如山濤、傅嘏、何晏、丁謐、鄧飏等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顯然剛剛對荀粲的不看好已經消失一空,而那些“八叉命”的少女們臉上則齊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若是她們的荀八叉的琴藝能和蔡大家媲美的話,那肯定穩贏夏侯徽啊!
衛季道在不遠處望著在蔡琰面前絲毫不怯的荀粲,他忍不住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自卑,他骨子里就是個懦弱的人,在面對蔡琰時,都不敢望著她那漆黑幽深的眸子,如今看到自己名義上的弟子就這樣“挑釁”夏侯徽時,他升起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大約是將自己的角色代入到荀粲的身上去了,他相信,自己的這個妖孽弟子說不定真的可以勝過蔡琰!
而衛泓、謝纘、王覽“三賤客”這時也收起了原本渾不在意的神色,他們的眼界很高,剛剛夏侯徽的那一曲也僅僅只能讓他們覺得美妙而已,但似蔡琰這等神品琴師彈出來的曲子,若是不仔細感受那身臨其境的感覺的話,那簡直是人生中的一大損失,要知道,那些達官貴人想要請蔡琰彈奏一曲,人家蔡琰都可以不鳥他們,琴道入神品的話,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
曹瓔珞這時明顯感受到了臉上火辣辣的耳光,她覺得這蔡琰太多此一舉了,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無視這狂傲囂張的荀粲,為什么還要將自己牽扯進來呢,而蔡琰那“互相請教”的話更是將荀粲原本的不利境況一下子扭轉,使人們覺得這荀粲好像真的有他自己吹得那么牛/逼一樣,但曹瓔珞堅信,荀粲依舊是在裝腔作勢而已,他的琴技,絕對不可能比夏侯徽高!
曹薇這時迷糊而明艷的臉上閃過一絲期待的神色,她卻在回味著荀粲那個“琴聲致幻”的詞,難道神品琴道就是令人真正的身臨其境,感受到琴音創造出來的幻境的美妙?這可真是期待無比呢……
司馬倩這時則肆無忌憚的嬌憨一笑,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嬌美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神情,好似荀粲的境界真的已經可以與蔡琰比肩一般,在她的心目中,荀粲就是無所不能的!
荀粲望著因為蔡琰的一句話而態度大變的眾人,不由輕笑一聲,心中卻對蔡琰的影響力有些佩服,他略帶恭敬道:“蔡大家先奏一曲如何?”
荀粲的語氣雖然恭敬,但卻顯得無比自信,先奏的人總是有些優勢的,若蔡琰的琴音太有感染力,使所有人都沉浸在琴音之中的話,那情形將對荀粲很不利。
無疑,荀粲這強勢無比的話語令蔡琰都覺得此人太過托大,即使擁有名琴“號鐘”,無法發揮出來的話,那就裝逼不成成傻逼了。
見蔡琰神情有些不爽,荀粲覺得報了剛剛蔡琰輕視他的一箭之仇,他又攛掇道:“若我技不如人,此琴‘號鐘’便送與蔡大家又何妨?”
蔡琰聽到這話,臉色微變,這荀粲好大的口氣,此等器量也不愧是荀令君之子,那就用自己的琴技也點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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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胡笳十八拍
蔡琰端坐在那兒,寬大的純白衣衫灑落在青草地上,黑長直的發絲的披散在純白的衣衫之上,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焦尾古琴橫亙在她的面前,此時陽光從樹蔭的罅隙間照射下來,染在她那嫻靜雍容的臉上,使她那原本就極有韻致的臉變得更加具有氣質,這是一幅絕美的畫面。
荀粲坐得離蔡琰最近,他的身邊有一襲華貴紫衣的蘇小小點綴著,名琴“無上”也擺在了他的面前,顯然他也在慢慢醞釀自己的情緒,他嘴上雖然說得很隨意,表現的也很自信,但蔡琰的琴技不得不讓荀粲拿出自己真正的實力。
而在蔡琰身邊的夏侯徽此時卻用復雜無比的目光看著荀粲,她原本自己都覺得發揮出最完美水準的《白雪》在荀粲的眼中卻只是開胃小菜,看到連師尊都這么鄭重的對待荀粲,她陡然發現自己剛剛的行為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而荀粲的贊賞也像是諷刺,剛剛將琴技突破到上品的夏侯徽心中郁郁,卻依舊帶著一絲僥幸,說不定荀粲只是在裝腔作勢而已……但可能性實在太小,因為荀粲向來是個不能用常理來判斷的人。
琴音起時,荀粲已經知曉這是哪一首曲子,卻是蔡昭姬譜寫的最巔峰、名氣最大的《胡笳十八拍》,此曲被列為中國古代十大名曲之一,由十八首歌曲組合的聲樂套曲,由琴伴唱。“拍”在突厥語中即為“首”,起“胡笳”之名,是琴音融胡茄哀聲之故。
越是優秀的古琴大師就越能使人進入聽琴的狀態,而蔡琰這一曲奏出,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沉入這帶有極強的個人藝術特點的琴音之中,這樣的琴技,與剛剛蔡琰的弟子夏侯徽相比,高下立判!
越是仔細聽琴的人就越能陷入琴音構造的幻境之中,荀粲不僅愛撫琴,同樣愛聽琴,這世上能達到“琴音致幻”地步的大師實在太難得了,只要愿意去沉入去傾聽這樣神品琴師的曲子,那便能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琴道。
此曲從一開始便散發著一種幽怨凄冷的感覺,那清幽的曲調仿佛正在慢慢勾勒出一個令人絕望黑暗的世界,然而這幽怨凄冷之中卻是一種“浩然之怨”,能將哀怨之曲彈奏到浩然的地步……這蔡琰的琴技果真不凡!
蔡琰運用宮、征、羽三種調式,音樂的對比與發展層次分明,升高的徵音和模進中形成的高音作為調式外音……就在這時,只要是真正沉浸在琴音中的人,便陷入了琴音構造的幻境之中……
荀粲同樣如此,他略微震撼的望著這幻境的恢弘浩大——在無邊無盡的沙漠之中,那天邊如血的殘陽散發著幽冷的光芒,遠方似乎還有裊裊的炊煙,那或許是故鄉的味道,這讓荀粲突然想到了那一句古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孤獨嫻靜的蔡昭姬則站在一座沙丘之上,輕輕唱出了一首歌——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后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干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煙塵蔽野兮胡虜盛,志意乖兮節義虧。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惡辱兮當告誰。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潰死兮無人知。
這只是十八拍中的第一拍而已,但那歌詞之中的浩然之怨似乎讓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北漢末年動蕩衰敗的景象,那種強烈的屈辱與虐心的感覺讓所有深陷幻境的人都感同身受著,此時他們才不得不承認,這神品琴道當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隨著琴曲的進行的,那幻境之中蔡昭姬的歌聲也配合著琴曲,從“戎羯逼我兮為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云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里兮揚塵沙。人多暴猛兮如蟲蛇,控弦被甲兮為驕奢。兩拍張懸兮弦欲絕,志摧心折兮自悲嗟”到“胡笳本自出胡中,綠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馀兮思未窮。是知絲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離兮受之應不容”……
整整十八拍,每一拍層層深入,所有的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蔡琰這顛沛流離多年的痛苦,而幻境場景的變幻亦讓人應接不暇,場景雖然不同,但卻都是幽冷陰暗絕望的,萬幸的是,在這無邊的黑暗與絕望之中總帶著一絲希望,就像第一個大漠場景之中的炊煙,那便是希望的象征……
那些沉浸在琴音之中的女郎們都忍不住落下了悲傷的淚水,而幾乎所有的男人都緊緊握著拳頭,他們想起大漢民族多年前遭受胡人的擄掠與屠殺,如今雖然天下已經略微安穩,但卻要緊緊牢記“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樣真正的警世名言,不能再次讓充滿著悠久燦爛文明的漢文化遭到野蠻的胡人的破壞,要有強大的實力來保護漢家女郎!
在這一刻,在場的似乎所有人都將心擰在了一起,尤其是有血性的男人,都恨不得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時代,拯救蔡昭姬這樣一個悲慘而令人敬佩的女郎,然后將所有侵略我大漢的胡人全部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