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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民傷財,實乃不智之舉!”另一人出聲贊聲,又轉向盧清輝問道,“盧尚書,你說是不是?”
他之所以向盧清輝尋求支持,只因盧清輝乃是度支尚書,正是打理國庫的。他以為盧清輝必定會支持他。
然而盧清輝沒有作聲,神情麻木。
邊上有一人暗中頂了頂詢問盧清輝的那家伙,給他使了個顏色,示意他問錯人了——前兩年,盧清輝早就提出過他們不該偏安江南,一味防守,而該努力練兵,主動出擊淮北、長沙等地,結果被眾人駁回了,他也就沒再提過這茬了。
馬束反駁道:“可徐州乃軍事重地,即便有所花費,可能保江南長治久安,難道這花費不值嗎?”
一人嗤道:“得了徐州就能長治久安?馬將軍,你雖打了幾場勝仗,也為免太過自大了吧?想要長治久安,只有令天下三足鼎立,梁國與蜀國相互制衡,這才是良策!我們若不鼎力支持梁國,一旦梁國被滅,你僅憑一個徐州就能擋住蜀軍的鐵騎?”
馬束地看著那人,不由覺得這段說辭十分荒唐:敢情你也知道我們的軍隊太弱,不是蜀軍的對手?那不加緊練兵,卻把希望寄托在別國的身上?
可忽然間,他望著周遭那些冷漠的、不屑的面龐,徹悟了一個從前他沒有想明白的道理:原先他以為這些世家子弟抗拒向外出兵,只是舍不得國庫的支出。可除去錢財的緣故,原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緣故!
——這些世家在江南權勢滔天,可出了江南,他們就無這般勢力了。早些年他們與中原的豪強權貴通婚,倒也將手伸了出去,可隨著中原的大亂,他們伸出去的手早被斬斷了。一旦國土越大,各地攙和進來的勢力也就越大。也就是說,統轄的地方越多,他們這些人的權勢只會越小!
因此他們只想在江南作威作福,哪有心思去管外面的天下?
就在馬束徹悟之際,一名早已與他不對付的子弟站了起來,冷冷道:“馬將軍,你一力主戰,根本不顧勞民傷財。我看你真是用心不良!你到底是覬覦徐州,還是妄圖貪墨軍費?!”
毫無疑問,作為武將,若戰事越多,他所得軍費也就越多,手中權柄也就越大。
面對這樣的指責,馬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第275章 梁國存,陳國存;梁國滅,陳國滅。
馬束當然知道這些世家子弟并不喜歡他。馬家雖也是小富之家,可是和這些世家比起來,完全就是寒門。而陳國的朝廷之中,寒門子弟能做到高位的幾乎屈指可數。這些貴胄子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馬束也不喜歡這些貴胄子弟。這些人大多素餐尸位,僅憑家族蔭蔽就執掌大權,又有幾個有真本事?難得謝家出了個謝無疾,還早早與謝家斷絕了關系!
想當初馬束為了往上爬,的確曾極力籠絡過這些人,他原本以為他有真才實學,只要有機會爬上高位,就能掌控大局。可如今他當真建功立業了,卻發現終究是他太天真了……
真才實學又如何?這些人昨日看不起他,今日看不起他,明日仍舊看不起他!他們只把他當做一顆棋子,這顆棋子好用,他們就捏著鼻子繼續用;若不好用,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沒有人會讓棋子反過頭來控制棋局的。
方才出言指責他妄圖貪墨軍費的子弟見他臉色陰沉,遲遲不說話,不由得氣焰愈發囂張:“馬將軍被我說中心事,無話可說了么?”
馬束環視四周。坐在韓如山身邊的那群子弟們臉上的神色或是幸災樂禍的,或是不屑一顧的,或是冷漠的。根本沒有人有站出來幫他說話的意圖。就連柳驚風也不悅地轉開了視線,不想與他對視,急于撇清跟他的關系。
馬束袖筒下的手不由捏緊了拳頭。
片刻后,他強壓下火氣,轉向韓如山道:“陛下,莫須有之罪名臣不愿回應,也無須回應。臣方才所言皆是為了江山社稷,還請陛下仔細思量!”
韓如山有些心煩。他雖然知道那名子弟是在故意刁難馬束,卻也同樣覺得馬束主動請戰有攬權之嫌。他誰也不想追究,只想讓這件事盡快不了了之,以免最后難以收場。
局面僵持之際,座上忽然有人開了口:“陛下,今日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事畢竟茲事體大,牽扯極廣,難憑幾句口舌之爭定論。不妨改日請各部官員共聚協商,看若往徐州邊境增兵,究竟利弊如何,再做決定。”
眾人皆朝說話的人看了過去——正是盧清輝。
在大多人都對馬束的提議不屑一顧的時候,盧清輝卻是難得說了句公道話的人。
韓如山頓時頗為歡喜,道:“盧愛卿所言極是。那便改日召集各部官員再行商議吧。”
盧清輝此言不僅給馬束解了圍,也給了韓如山一個極好的臺階下韓如山本來就不欲理會此事,因此前幾日才將馬束所上奏折都擱到了一旁。如今一句改日再議,就與他擱置奏折一樣,仍然是把此事擱置了。改日?改到何日?以后再說吧。
馬束自討了個沒趣,還被人當眾羞辱了一番,他亦知再堅持下去不會有好的結果。于是他深深看了在場眾人一樣,朝著韓如山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今日詩會的興致已被擾了,再加上天色不早,于是沒過多久,眾人也就紛紛散了。
……
盧清輝出了宮城,他的馬車早已在宮外候著了。他正欲上馬車,忽聽附近有人叫他:“盧尚書。”
盧清輝扭頭一看,只見早已出宮的馬束并沒有離開,竟然還在拐角處站著。他微微一怔,停下腳步:“建武將軍。”
馬束道:“盧尚書,我的馬車輪軸有些松動,車夫將車拉去修理了。不知可否麻煩盧尚書搭我一程?”
盧清輝心知馬車壞了是假,馬束有話想與他說是真。他暗暗嘆了口氣,道:“建武將軍若不嫌棄,就請上車吧。”
馬束面色一喜,走上前鉆入馬車,盧清輝緊隨其后。兩人放下車簾,很快,車夫駕著車緩緩上路了。
正如盧清輝所料,馬束特意在此等候盧清輝,只是想與他私下說話罷了。方才馬束將眾子弟的反應看在眼中,似乎只有盧清輝是贊成他的。馬束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想要以一己之力說動韓如山和各大世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轉變了思路,打算逐一擊破,先籠絡了盧清輝,再讓盧清輝幫他一起爭取更多支持者。
于是馬車上路以后,馬束開口道:“素聞盧尚書深謀遠慮,高瞻遠矚,我早已十分欽佩。今日青竹池旁,多虧盧尚書仗義執言,否則,有些人胡攪蠻纏,我真是有理難言吶!”
盧清輝淡淡笑了笑,道:“建武將軍過譽了。”
馬束試探道:“盧尚書,我想與你說幾句心里話。我相信以盧尚書之遠見,也早有同感——如今天下局勢動蕩,外界虎狼輩出,我們卻偏安江南,疏于練兵。長此以往,只怕難保平安啊!”
盧清輝不作聲。
馬束說的這些他能不知道嗎?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他也曾上書建議過,嘗試過改變,但是最后他的意見沒被采納,他也就不再做徒勞之功了。
因為他看得很清楚。陳國如今的局面,絕非一二日所成,也絕非一二人能撼動。須知江南土地富饒,又水系發達,乃是魚米之鄉。由于地產豐富,世家豪族們互相之間無需廝殺博弈,更樂意聯姻互利。天長日久,世代相傳,這些上流的豪族世家們合抱成了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共治江南。
好處自然是江南權貴團結凝聚,治安太平。壞處卻是這棵大樹的根扎得太牢太深了,每一根根須都互相糾結捆縛,難以掙脫。若無外敵時,陳國或許可以長治久安;可是江南之地又非遺世獨立,怎可能不被外敵覬覦?注定長久不了的。
難道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人意識到長此以往,陳國國祚將難以延續嗎?不,并非如此。只是牽扯的利益實在太多,誰也沒有能力、沒有動力去改變罷了。
陳國如今的太平安康,根本在于各股勢力用了百年的時間達到了平衡而已。如果想要大刀闊斧地整改,這股平衡先會被打破,勢必會傷筋動骨。誰也不愿看到這種局面,也怕自己是被傷的那根筋。于是只能富貴一日算一日,偷安一日算一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片刻后,盧清輝道:“建武將軍一腔熱血,令人欽佩。只是形勢錯綜復雜,非三言兩語可道盡。盧某也不便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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