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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秋道:“殿下已經知道了。”
尉遲越矢口否認:“你不說孤如何知道?是什么?”
沈宜秋只得道:“啟稟殿下,是一個‘丸’字。”
尉遲越明知故問:“是紈素之紈么?是個好字,十分貼切。”
沈宜秋額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回稟殿下,乃是彈丸之丸。”
尉遲越撲哧笑出聲來。
沈宜秋惱羞成怒,轉過身背對著他。
太子從背后摟住她,用指尖挑開她臉側的發絲,在她耳邊道:“小丸,小丸。”
沈宜秋只作聽不見。
尉遲越叫了幾聲,又探手往她臉上摸,摸到她秀氣的鼻尖:“不怎么圓么。”
沈宜秋都快氣笑了:“是小時候。”
尉遲越收了笑,有些悵然:“你小時候究竟有多圓啊?可惜孤不曾見過。”
沈宜秋一哂,心道你分明見過,不過轉念一想,那時她瘦得皮包骨頭,想來已經名實不符了。
尉遲越將她摟緊:“如今還是香小丸,卻不是肉小丸了……”偏在這時,他胳膊觸到一處溫軟,心道也未必盡然,頓覺喉間發緊,只盼陶奉御的藥湯和藥小丸能快些見效。
再這樣下去,還沒等太子妃的身子調理好,他怕是先要憋出病來。
入了冬月,朝中事務越發繁忙起來,各地的稅賦陸陸續續運往京都,地方官員也要入京述職,各藩屬國的朝賀使也帶著貢物匯集到長安。
另有一件朝野上下萬眾矚目的大事——進士科省試已近在眼前。省試雖由禮部主持,可舉賢任能是國之大事,太子也不能置身事外。
尉遲越又開始宵衣旰食。沈宜秋本指望他忙起來顧不上自己,能躲掉幾日晨練也好,可太子似乎猜到她所想,無論多忙,都雷打不動地拖她起床習武。
沈宜秋知道躲不開,只得認命,一個多月下來,倒也漸漸適應了。
十一月望日,長安落下了今歲第一場雪。
每月朔望日都有大朝會,太子天未亮便要去太極宮,因此朔望日也是沈宜秋難得的假日。
然而她習慣了早起,到了平時起床的時刻,不覺醒轉過來。
她翻來覆去醞釀了一會兒睡意,卻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坐起身。
剛撩開帷帳,便見素娥興沖沖地走過來:“娘子,昨夜落雪了,庭中已經積起來了!”
沈宜秋幼時總盼著下雪,因為朔方的初雪總是特別早,長安的雪總要叫她等上很久。
如今雖然沒有小時候那樣的心境,但初雪總是叫人歡喜的。
她便即叫素娥替她洗漱更衣,披上厚厚的狐裘,穿上鹿皮靴,走到廊廡下一望,只見細雪紛揚,滿目的銀裝素裹,琉璃瓦被雪覆蓋,只留了一條翠綠剪邊,被灰蒙蒙的天空襯得越發鮮亮。
不時有寒鴉從樹梢間飛掠而過,枝葉晃動,撲簌簌落下一抔雪來,片刻后又積起。
她對素娥道:“一會兒等天大亮了,叫人去西院傳個話,請兩位良娣去園中賞雪。”
沈宜秋怔怔地望了一會兒,驀地回過神來,只覺光陰如白駒過隙,倏忽年關將至,她嫁入東宮也也有小半年了。
湘娥遞來一只手爐:“難得逢望日不用去校場,娘子怎的不多睡一會兒?”
沈宜秋這才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十五,進士科禮部試的日子。
第67章 初雪
想起進士科舉,沈宜秋不由想起寧十一郎那軸驚才絕艷的行卷,免不得有幾分不安。
尉遲越雖稱贊過寧十一才華橫溢,但畢竟有議親之事在先,他當真會毫無芥蒂么?
沈宜秋記得禮部侍郎和寧老尚書有齟齬,本要將其孫兒黜落,是中書門下復核時改了判卷結果——中書門下復核只是走個過場,其實是太子愛才心切,這才力排眾議,不惜給禮部侍郎難堪,點了寧十一為狀元。
若是他對寧十一心存芥蒂,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袖手旁觀,寧十一便會落榜。或者他惜才,將他置于榜末,既全了禮部侍郎的體面,又足以讓寧家感恩戴德。
沈宜秋雖與尉遲越夫妻多年,知道他愛才如命,但究竟結果如何,卻全系于他一念之間。
沈宜秋發了一會兒怔,終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早知如此,她當初就不該答應與寧十一相看,如今再怎么愧悔,也是無能為力了。
這時尉遲越已冒雪到了太極宮,東宮距太極宮不過咫尺之遙,從承恩殿出來,過麗正殿,往西行,穿過武德路門,徑直往前,穿過朱明門,便是太極殿。
他不耐煩坐車,便是寒冬臘月也騎馬來回,又哪里會將這點雪放在眼里。
宮人內侍已連夜將夾道上的積雪清掃干凈,馬蹄踏在濕漉漉的青磚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雪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尉遲越不覺想起上輩子,每年初雪,沈宜秋都會去后園中賞雪,起初她總是遣任相邀,不過這段時間總是朝務最繁忙的時候,他哪里有心思賞雪,每年都是叫人送些狐裘貂鼠之類到承恩殿,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哪一年冗事少些,便去陪她賞一次雪。
然而年年都事多事之秋,如是兩三回,沈宜秋便不再邀他了。
后來何婉蕙入了宮,她平日也不見多體弱,但每年長安落第一場雪,她總要臥病幾日,他若不去探視,她便默默垂淚,他也只能來回奔波于前朝和后宮之間。
如今想來,沈宜秋從來沒有邀寵獻媚之舉,想必是初雪于她而言有別樣的意義。
他當真忙到一兩個時辰都抽不出么?尉遲越胸中發堵,說到底還是因她愿意遷就包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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