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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少霖聽得心痛,心中恨極了那許大夫如此為難安然,卻又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氣道:“姑姑生病,齊哥兒受傷,沒錢請大夫,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去我家?我們兩家住得不遠,又是至親,你有事不找我們還想去縣學(xué)找誰去?”
安然也忍不住哭訴道:“你怎么知道我沒去?”
顧少霖一怔,隨即又是大怒:“是誰?是誰瞎了狗眼敢給你眼色看?是門房不讓你進去還是怎么回事?你告訴表哥,我回去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安然搖頭,卻不肯再說。
而前面駕車的旺叔卻忍不住心中感嘆,想當(dāng)初趙姑爺考中舉人的時候,是何等的風(fēng)光?顧家的生意也是因為趙姑爺?shù)年P(guān)系才發(fā)展起來的,可如今趙姑爺不過才去了三年,顧家與趙家就疏遠了。如今姑奶奶生病,表少爺受傷,顧家竟然連人家一個姑娘冒著這樣的大雨求上門都不管,這也太讓人寒心了。
“然姐兒,你告訴表哥,到底是誰?”連旺叔這樣的下人都覺得心寒,更何況從小與安然青梅竹馬的顧少霖。
安然搖頭,咬著下唇道:“表哥別問了。那樣的屈辱我不想再回憶一次……”
“屈辱?”顧少霖握緊了拳頭,真恨不得立即飛回去,將那給安然氣受的人碎尸萬段。
這時,外面駕車的旺叔道:“大少爺別逼著表小姐說,回去問問就知道了。”
顧少霖一想也對,他是知道安然性子的,只怕顧家一般的下人也沒人能給她氣受,難道是母親身邊得寵的婆子?
終于,慈仁堂到了。
旺叔停下馬車,立即戴著斗笠跳下去,接著便撐著傘等顧少霖下來。顧少霖抱著安然從馬車上下來,旺叔舉著傘,勉強能將他們的頭遮住,身上的衣服風(fēng)一吹就被雨打濕了。
顧少霖也顧不上衣服了,他先前跳下馬車抱安然上馬車時就已經(jīng)濕透了。他抱著安然幾步走到房檐下,總算淋不到雨了。安然道:“表哥,放我下來。”
“你的腿有沒有事?不著急,表哥抱得動你,等會兒我們讓大夫看看,大夫說你的腿沒事,表哥就放你下來。”
“表哥,我腿沒斷,就是擦破點皮,腰也不要緊,可能是扭到了。等會買瓶藥回去擦一擦就好。我們快點將大夫請回去,哥哥傷得重……”想到安齊,安然又忍不住小聲哭起來。
顧少霖從前見過的安然都是靈慧狡黠的,是聰明自信的,就是在姑父過世的時候,她紅著雙眼,腰背也是挺得直直的,目光也是堅強的。他何曾見過哭泣的安然?可偏偏是此刻柔弱堪憐的安然,讓他覺得心痛不已。
顧少霖想著表妹此刻的心境:父親過世,母親生病,哥哥受傷,她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要擔(dān)負起一切,去舅舅家借錢還被人羞辱,來藥店人家也不理會,最后又差點被馬車撞死……想到這些,他的心就越發(fā)難受起來。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樣,表妹家怎么會變成今天這樣的?
這時,雨勢慢慢轉(zhuǎn)小,旺叔的聲音就越發(fā)清晰起來,藥店的伙計終于聽到聲音出來了。
“來了來了,誰啊?許大夫還在用午飯吶……”
說話間,那伙計終于打開了門。
顧少霖正要抱安然進去,就見那伙計連忙攔著道:“慢著慢著,我說你們先把身上的水絞干了再進來吧。”
顧少霖以為這伙計勢利眼,又暗自猜想著先前是不是他羞辱安然了,當(dāng)即就要發(fā)火。安然立即捏了他一下道:“藥鋪里都是藥材,是需要防潮的。表哥你先放我下來,我們把衣服上的水絞干了再進去就是。”
顧少霖聽安然這么說,心里的怒氣去了大半,便對那伙計道:“好了好了,我們把水弄干了再進去,你快去后面把大夫請出來,急!”
可是病人急家屬急,藥鋪伙計可不急。他依舊是不慌不忙的樣子,找了條干凈的毛巾遞過去讓他們擦水,口中卻問道:“先說說病人的情況,我好告訴許大夫準(zhǔn)備急救藥。”
安然立即道:“是我哥哥,我哥哥從房頂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那伙計詫異地看著安然,恍然道:“原來先前到后門來叫門的就是你呀!許大夫說了,有錢就出診,沒錢……嘿嘿,姑娘,你看我們也是開門做生意是不是?”
顧少霖剛剛將安然小心地放下來,正彎著腰給她的衣服絞水,聽到這里不由立即站起身來,怒道:“掙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顧家大少爺,我們不會少你們一文錢的!”
那伙計被顧少霖兇狠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往后院跑,一邊跑還一邊嘀咕著:“不是說是母親臥病在床,哥哥又摔斷了腿,只有一個小姑娘的嗎?怎么又跟顧家扯上關(guān)系了?”
這幾年顧家的生意雖然大不如前,但前些年發(fā)展勢頭好,賺了不少銀子,如今也算是合江縣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那伙計聽說是顧家大少爺,自然跑得快。
卻說那許大夫聽說又是那個哥哥摔斷腿的丫頭來了,正不高興,打算慢慢拖一拖,等那小丫頭等不及,自然就走了。卻又聽伙計下一句說那丫頭是被顧家大少爺抱著來的,那大少爺說了,一應(yīng)銀子由顧家出,他便立即轉(zhuǎn)了臉色,即刻放下碗筷,迅速地用清茶漱口,又吩咐伙計道:“準(zhǔn)備外傷接骨要用的東西。快快快!”
顧少霖見那伙計跑得快,又憤怒地罵了一聲勢利眼,繼續(xù)蹲下身將安然裙子上的水絞干。接著又接過旺叔遞過來的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和頭發(fā)。安然本想自己來的,可表哥不讓,他個子又高,她爭不過他,也就懶得再抗議。現(xiàn)在心里憂心哥哥,其他的她就放一邊了。再說了,她才十一歲,還沒開始發(fā)育呢,在前世還是小學(xué)生,就當(dāng)自己是個小孩子吧!
顧少霖看著安然小臉發(fā)白,這才恍然想起道:“你濕著衣服這么久,別著涼了吧?
表哥車上還有一套衣服,你將就穿一下,把這濕衣服換下來好不好?”
安然搖頭道:“表哥你自己去換吧。等會兒到了家,我就可以換干凈衣服了。”
顧少霖還要再勸,那許大夫和小伙計就背著藥箱出來了。
顧少霖本來想質(zhì)問許大夫為何先前羞辱安然,但想著等會兒還要勞煩他給表弟治傷,就暫時忍下來。
顧少霖還沒開口,安然已經(jīng)說話了:“許大夫,快上馬車吧!”
許大夫和那伙計都詫異地看了安然一眼,直到上了馬車都還在想著,剛才還沒錢呢,怎么這么一會兒功夫就攀上顧家了?
馬車去趙家很快,途中路過顧家時顧少霖也沒下車回去。安然想起表嫂的話,帶著幾分不安問道:“表哥,你身上帶錢了嗎?”
顧少霖聽了,又見安然如此不安的樣子,不禁又是憤怒又是心痛,冷眼瞥了許大夫一眼道:“放心,顧家不會少了許大夫一文錢的。”
許大夫自然也認出了安然就是早上請他給母親看病的人,心想,早上還欠我三文錢呢!
安然仿佛看出許大夫眼神里的話,紅著臉道:“早上我還欠了許大夫三文錢……”
顧少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覺得異常的酸澀難受,又仿佛被人揪住了心,痛,又不僅僅是痛,酸,又不僅是酸,還有憋悶,冰寒等等,總之難受得很。他暗恨自己粗心,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姑姑家日子過得這樣艱難。
想到這里,他忽然對許大夫道:“以后但凡趙家請許大夫出診,所有診費藥費都由我們顧家承擔(dān)。我會每個月到藥鋪結(jié)賬的。希望許大夫下次動作快一點,不要耽誤了病人。”
許大夫連聲應(yīng)是,還在暗自猜測兩家的關(guān)系,趙家就到了。
旺叔跳下馬車去敲門,顧少霖也趕緊跳下馬車,又將安然抱下來。
這時,雨已經(jīng)基本停了,烏云散開,天空又大亮起來,只怕再過一會兒,太陽都要出來了。
玉蘭開了門,見到外面這么多人,先是一驚,而后看到安然,才放下心來道:“姑娘,你出去的時候也沒帶傘,可把我急死了。”
安然忙對許大夫道:“許大夫,您快請進!”又對玉蘭說,“玉蘭姐姐,你去燒點熱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