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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跪坐在祝雁停身旁,從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塊布條,幫之包扎鮮血淋漓的手掌,祝雁停眼神示意他也走,阿清小聲道:“王爺不走小的也不走,小的陪王爺一起留下來。”
祝雁停垂頭,木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空洞沒有焦距的雙眼里再無丁點亮光。
到最后,他的身邊竟就只剩下一個阿清,他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他親手毒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推開了丈夫和兒子,眾叛親離、人人唾棄,連死都不能瞑目。
渾渾噩噩間,祝雁停想起許許多多被遺忘的往事,還很小的時候,母妃時常會帶他進宮,每回去的都是鳳儀宮,他見過皇后,那個柔弱美麗的女人看向他時總是眼中含淚,似有千言萬語,他也見過那位叫鴻兒的太子,一起分享過點心和玩具。
他與太子長得并非一模一樣,眉眼間的相似旁人看了只會以為是因為他們都姓祝,他自己更是從來不敢想,他曾經羨慕過的皇太子,并非那么遙不可及,他也曾有過那樣的命數,只是他運氣不好,成了二選一中被放棄的那一個。
最后一回進宮是五歲那年的太后壽宴,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皇后和太子,也是在那一回的宮宴上,他第一次見到了蕭莨。
那時正值盛夏,空氣炙熱、潮濕,隱有花香,隨處可聞蟬鳴叫聲,生機勃勃。那個夏日的傍晚,在那之后許多年黯淡無光的日子里,一直是他記憶里最鮮活的一處,叫他一再地重復憶起,是蕭莨將捉下的螢火蟲送給了他。
被關起來的那幾年,他的日子過得乏味、枯燥,單調地一日復一日,那時他唯一的樂趣,是在夏日的夜間,捉幾只飛到院中來的螢火蟲,偶爾想起那個曾送過他螢火蟲的人,惆悵著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他時常會站在院子墻根處的石頭上,踮起腳尖努力朝外頭看,他的個子逐漸躥高,能看到的卻永遠都只有那一小片不變的天空,他不止一次地期望著能有人來救他,到后面漸漸絕望,只能選擇自救。
再見到蕭莨,是在他去國子監念書之后,在國子監外巷口的驚鴻一瞥,那人從此在他心里扎了根,只可惜蕭莨身邊早已有了志趣相投的未婚妻,不記得他了,年幼時隨手送出的螢火蟲,并未在蕭莨心中留下任何的痕跡。
再后來,他設計送走了蕭莨的未婚妻,有意地接近蕭莨,上元節的花燈、端陽日的香囊、夏日里的螢火蟲、七夕時的荷盞,樁樁件件,雖是刻意為之,卻俱都藏了他的真心,他騙了蕭莨許多,但唯有那一句傾慕他、心悅他,不是假的。
珩兒的早產也非他有意為之,若是早知道珩兒會因為他情緒失控摔下床榻而提前出生,他那時必會忍著,不會叫他的珩兒受那么大的罪。
珩兒出生以后,他與蕭莨之間的關系就已有了裂縫,但他執迷不悟,總以為有了珩兒,蕭莨終有一日會對他妥協,他忽略了許多的人和事,尤其忽略了他的孩子。
珩兒只在他身邊待了三個月,那個孩子小時候有多黏他,三年后再見時就有多怕他,他記憶里的珩兒還是那小小軟軟的一團,被他抱在懷里時,會無意識地捏著他一根手指沖他笑,可到如今,珩兒長高了、長大了,卻再不肯認他,更不會對他笑了。
還有……皇帝,他曾經厭惡過、蔑視過,又因他的日漸衰老、糊涂,和那一腔拳拳愛子之心感同身受,而對他心生同情和不忍,他叫了他兩年的父皇,卻怎么都想不到,那原來就是他的父皇,他親手將他父皇送上了絕路,到死都沒有真正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祝雁停閉起眼,二十載歲月倏忽而過,到此時此刻,他所能回憶的人和事卻是寥寥無幾,且真正叫他高興快活的回憶竟是少之又少,走馬觀花的記憶到最后,定格在蕭莨在下幽城下抬眸望向他的那一眼。
祝雁停的心尖一陣刺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上的痛苦就要將他吞沒。
阿清見他渾身發抖,擔憂喊他:“王爺……”
冗長的沉默后,祝雁停擺了擺手,低下頭去。
一主一仆在這空蕩蕩的大殿里從天明一直坐到天黑,外頭喧嘩嘈雜聲又起,聽著喊打喊殺聲似越來越近,阿清有些慌,問祝雁停:“王爺,您真的不走么?小的背著您,您跟小的一起走吧……”
祝雁停全無反應,眉宇間依稀有了解脫之色,阿清見他這樣,忍著眼淚無聲哽咽起來。
大殿門驟然被破開,阿清站起身,往前擋在了祝雁停身前,無數兵丁涌入,為首的虎背熊腰一身鎧甲的中年男子志得意滿地走進殿中,只一個眼神示意,便有跟隨之人將長劍送入了阿清的胸口。
溫熱的鮮血澆到面上,祝雁停終于抬頭,眼睜睜地看著阿清在他面前倒下,呆怔一瞬,痛苦地閉起眼。
到這一刻,他已萬念俱灰,只等著死亡到來。
中年男子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嗤笑道:“這就是衍朝的皇帝?竟然還留在這里受死,倒是有幾分骨氣。”
他抽出佩在腰間的肩,興奮得漲紅了臉,天下大亂、群雄逐鹿,誰不渴望這金鑾殿里的龍椅,只要殺了面前這個衍朝皇帝,他章某人便也能坐上去一嘗當皇帝的滋味!
劍尖直指向祝雁停,就要往前送時,后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喊道:“王爺且慢!”
虞道子走上前來,那自封為肅王的賊首頓住手,不高興地斜睨向他:“虞國師可是有何高見?”
虞道子望向頹然坐在地上的祝雁停,皺眉道:“王爺,他不是皇帝,他是僖王。”
賊首一愣,瞬間沉了臉:“當真?”
“當真。”
賊首頓時氣惱不已:“狗皇帝竟然逃了!給我速速派人去追!”
他舉高手中劍,欲要殺祝雁停泄憤,又被虞道子攔住:“王爺,這人還有用。”
“有何用?”
虞道子冷道:“王爺有所不知,他可是那位戍北軍總兵的男妻,留下他,日后王爺對上戍北軍,說不得能派上用場。”
西囿,軍營。
豫州匪軍破城、祝鶴鳴敗走齊州的消息傳來時,蕭莨正在擦拭他的劍。
這劍是雍州這邊一位十分了得的鐵匠專門為他新鑄的,劍刃鋒利異常,出鞘必見血。
聽罷部下稟報,蕭莨的神色未有半分改變,仿佛早已料到會如此。
豫州的匪軍頭子章順天原是豫州下頭一個府城的守衛,手里只有幾百城衛兵,天下大亂之后他打著順天起義的旗號趁勢反了,聚集了一群賊匪,先屠了當地一座縣城里的藩王府,搜刮金銀財寶無數,嘗到甜頭后便一而再地將槍頭對準那些宗親勛貴和大世家,劫得錢財后大方地分發給他的簇擁和追隨者,因而在短短數月時間,隊伍迅速壯大,奪下大半豫州后,又趁機過了黃河,趁著戍北軍退兵,大軍壓境一口氣打進了京中。
這些蕭莨都早已預料到,他甚至故意在退兵之時收繳了所過冀州城池的所有軍備,讓他們在面對豫州匪軍的攻城之戰時毫無防備之力,送豫州匪軍入了京中。
部下稟報時特地提起祝雁停并未隨祝鶴鳴一起出逃,而是被匪軍押在了京中,眾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莨的神色,但見他眸色微微黯了黯,并未說什么。
徐卯等人按捺不住問他:“如今連那豫州的賊寇都稱帝了,占據著京城之地,我等下一步要如何做?”
蕭莨想了想,反問他:“北夷那邊的局勢如何了?”
徐卯“嘖嘖”道:“那小王子當真有些本事,這才多久,就已拉攏了好些個他們朝廷中身居要位之人,還有好幾個部落在他的攛掇下鬧了起來,要從他們朝廷中獨立出去,只怕現下那位汗王已是焦頭爛額了。”
非但如此,這幾個月涼州的北夷兵馬已被抽調了大半回去,他們戍北軍也好喘口氣,將更多的目光轉向大衍內部。
“既如此,”蕭莨沉下聲音,“等開春冰雪融化,我等往齊州捉拿祝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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