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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在外吃了十年苦,負傷毀容,儲君之位也被剝奪,卻還只一心惦記著一點黃白之物,一副暴發戶土老財的嘴臉。這怎能不讓人嘲笑他的軟弱無能和無知淺薄?
不久后秋蕪殿中更是流傳出來一則消息——這位五殿下居然不識字!已經15歲的年紀,卻還要同那些小皇子一般啟蒙!
頓時所有人都對他失去了興趣。
論勢力,五皇子的外家——當年的鎮國大將軍府早已風流云散,他一個人勢單力孤,就連打賞下人的錢都要厚著臉皮靠二皇子接濟。論個人才華,一個不識字的睜眼瞎能懂什么?論皇帝的寵愛,在五皇子這里更是一點也看不見。
如此一來,還有何必要關注于他?
于是,短短時間里五皇子就從熱議的話題變成了皇宮中的小透明。
而五殿下本人也非常樂意這樣的變化。
每個世界的文字語言都有不同,知識體系也會發生變化,說不定以后還會遇見更加神奇的世界,連某些物理化學的常識都被顛覆,他早已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這次附身的原身阿久不過是個農家少年,于是楚肆也有幸做了一回文盲。幸而他冒充的身份從小在北元為質,不識字似乎也合情合理。
——當然皇帝和朝臣們若是有心,以往自然會多多探聽五皇子在北元的情況,說不定會對其有所了解。
只是這段時間收集到的所有情報都否定了以上猜測。楚肆利用不識字的事實,消除了幾乎所有人的戒備,而他自己則是飛快熟悉起這個時代的文字。
所有人還來不及察覺之時,以五皇子殿下的秋蕪殿為中心,一張大網已經不知不覺編織起來,向外鋪展開去。許多人或主動或被動,或有意或無意,成為了這張大網之上的棋子,也成為了深居簡出的五殿下在皇城之中的耳目和手足。
就連皇帝和幾名皇子身邊,都多出了楚肆的眼線。只要他早間出門前吩咐一句,晚上這些人的一言一行便會出現在秋蕪殿的書房中。
***
朝露未晞,宮中的青石小道上便早早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身形瘦削,一襲玄色繡金線的外袍隨著微風輕輕鼓蕩,整個人自濃霧中走來,竟有著說不出的氣度。這份氣度即便是臉上的面具和若隱若現的傷疤也無法遮掩,反倒更襯出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和雙眸中湛湛的神光。
路上灑掃的宮人連忙行禮避讓一旁,換得這位五殿下一個輕輕的點頭。
“五殿下還真是勤奮,每日天不亮就去藏書閣里呆著,短則一個時辰,少則大半天,日日不綴。”
“這位大概也只有勤奮可夸了。堂堂皇子居然大字不識,比咱們還不如,便是去了藏書閣又能看懂多少?真會裝模作樣……”
“這你可說錯了。聽說五殿下現在跟隨太傅們啟蒙,每日又時常往藏書閣去看書,興許過不了多久就大不一樣了。”
……
楚肆的步伐節奏沒有絲毫變化,甩開了身后宮人們的竊竊私語,淡淡騰起的白霧中,他伸手推開了藏書閣的大門。
坐落在皇宮一角的藏書閣幽靜隱蔽,本是開國皇帝廣納天下藏書,寄望于后輩潛心學習的地方。
只可惜兩百多年過去,這座皇城的主人越來越荒于嬉戲,連萬里河山都袖手不管,何況是這一角小小書閣?這里自然也就被人冷落下來,就連守閣的太監也松懈了。楚肆初次過來時,閣中的桌椅都斷了腳,書柜上也落滿了灰塵。
不過楚肆多來幾趟之后,藏書閣中卻是大變模樣。上好的黃花梨木做的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寶擺放得整整齊齊。紫毫筆,白鹿紙,松煙墨,澄泥硯,樣樣皆是珍奇上品。書架上剛剛被曬過的書籍按照特定排列方式排布得井然有序。甚至旁邊的偏房里還有小太監隨時等候,端茶送水。
楚肆就舒舒服服在桌前坐下來,翻閱著一本本泛黃的古籍,暖風習習自窗外而入,手邊茶水未涼便有人殷勤添置,簡直是無比舒適的享受。若是再加上一兩名絕色婢女在旁研墨,那簡直就是讓無數書生羨慕不已的“紅袖添香”之景了。
遠隔半個皇城的御膳房中,掌廚太監不錯眼地盯著紅爐上的老鴨湯,時不時就要關注一下火候,生恐出現一點瑕疵。
他新收的假子做完了安排的工作,便也跟著幫忙盯起來。嘴上好奇問道:“干爹,這好像還沒到平日里皇上用膳的時辰,咱們這是給誰做的湯?”
掌廚太監眼神不動,一只手擺了擺,五根手指頭舒展開:“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
“那位不是失勢了嗎?”小太監驚呼一聲,又趕緊捂住嘴,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看來這些日子流傳的消息是真的,那位不聲不響又起來了。”
“你知道就好。”掌上太監小心翼翼將熬好的老鴨湯端出來,語氣頗有幾分泛酸,“你可知道那張進忠自到了那位身邊,短短時間已是賺了多少身家?都足夠在城西買下一棟三進的宅子了。”
小太監立時捧場地倒吸一口涼氣。
掌膳太監更是自得,諄諄教誨起來:“十年前那場意外你是沒見過!當時那北元大軍還沒兵臨皇城呢,這資陽城里就已經亂糟糟一片了,那些個文官平日里一個個裝模作樣的,照樣嚇得魂不守舍!”
“便是那頂頂尊貴的……”他伸出手指向皇帝寢宮方向指了指,“那人也是跟無頭蒼蠅似的……打那時起咱家就知道,這宮里的權勢都是一場空,還是白花花的銀子和自家性命更要緊。”
“而這位五殿下,就是既能給你白花花銀子的活財神,也能隨時扒出所有把柄要你命的閻王爺。你說是不是該小心伺候著?”
“還是干爹有見識。”小太監立刻捧了一句,“咱可得跟著干爹好好琢磨琢磨。”
皇城底下這些宮人的變化自然沒有引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察覺。他們的目光可從來不會放在這些不起眼的宮人內侍身上。有這份時間,他們更愿意去追捧最近資陽城中新出現的時新玩意兒,比如那巴掌大小、光可鑒人的琉璃鏡,小小的一塊就能賣出千金不止,更別說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這些時興玩意兒不單在資陽城廣受追捧,那幕后的神秘商家甚至還打通了幾家大商會的路子,將東西一路賣到了北元都城去。
普通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了,自然沒有余力消費,但兩國權貴卻是非常捧場,成日大把大把的金銀撒出去,都流進了幕后之人的口袋里。
有了銀子開路,那張隱藏在暗中的大網同樣也越結越深。
深藏功與名的五殿下每天的笑容愈發燦爛,讓每一個見到他的宮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好心情。至于那些幫助五殿下打通了資陽城門路的內侍們,也是數著白花花的銀子合不攏嘴。當然這其中若是有誰敢搞些小動作,自然也會嘗到來自五殿下的雷霆手段。
宮中這些內侍歡喜得像過大年的同時,皇帝在乾元殿中卻是大發雷霆。
厚厚的一疊奏折被摔在地上,旁邊上好的青瓷杯也砸了個粉碎,一群大臣跪在階下瑟瑟發抖:“陛下息怒!”
“息怒?你們這么逼迫君上,還要叫朕怎么息怒?”皇帝陰沉的臉上不見笑容,手指顫抖指向群臣,順手又甩了一本奏折,“眹不過是欲立三皇子為太子,爾等竟推三阻四,還拿讖緯之說來牽強附會,試圖污蔑未來儲君,又該當何罪?”
所有人身體匍匐得更低:“陛下恕罪!臣等縱萬死也不敢逼迫君上。”
“只是如今河北道發生雪災,流民四起,不時便有叛軍興風作浪,實在不是立太子的最佳時機,否則外界流言紛紛,那些流民說不定也會生變……”
群臣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倒也頭頭是道,有模有樣。
皇帝心中卻是厭極了他們這副樣子。
自他登基以來,整個大魏天下便一直天災人禍不斷,早年他剛剛繼位時,還被這些文人唬得不輕,真以為是自己德行不修以至于昊天降怒。
但這二十多年來他卻是看明白了,自己修不修德,老天爺都是一個樣,天下的災禍也沒有因此發生變化。既然這樣,自己為什么要受苦受累做什么明君,不止活得不痛快,一旦天災降臨,還得被這些文人推出去背鍋,白白背上罵名?
領悟到這個真理的皇帝就此放飛自我,這些年來向著昏君路線一路挺進,過得真是快活無比。
此刻,哪怕群臣苦苦哀求,自以為已經看透了朝臣嘴臉的皇帝,對他們的話依舊是絲毫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