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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這間事畢了,定要去看看弟妹,看看是何等美人能讓呂兄弟這般豪杰也神思不屬,念念不忘。”安仁義大笑道,他本是沙陀人,性情豪放,并無漢人那般守禮,是以竟直接說出見對方妻子的話語來,呂方本為現代人,也不以為忤。笑著應允了。
安仁義笑了兩聲,便低聲問道:“某觀呂兄弟行事,殺伐果斷,并非有那婦人之仁的人物,為何方才這般容忍那人,莫非那人有什么特別不成。”
呂方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若是敵某雙方,那自然無所不用其極,殺了那王許倒也沒什么,只是那汴兵本就相疑,他已經是某的部下,又并未觸犯軍律,殺之恐怕突然亂了軍心。何況此人雖然怨恨之色溢于言表,但是軍令倒是遵守的緊,再說若是他想要首鼠兩端,又怎會如此引某注意,顯見只是袍澤情深,某當時火燒東門,也的確慘了些。”
安仁義搖了搖頭,對呂方的話并不甚贊同。便岔開話題,問道:“兄弟可知你表面雖然風光,實際卻是火上的栗子,危險得很。”
呂方腹中大罵,老子當然知道,問題是左右都是個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你安仁義從中午到現在做了半天的戲,總算逮到機會說話了,倒要看看你到底葫蘆里面買的什么藥。口中卻笑道:“危險?不會吧,壽州城雖然難攻,但畢竟兵力有限,朱溫又在和朱家兄弟廝殺,無力抽身,手下汴兵雖然一時不服,慢慢也可以分化,待攻下壽州后從莊中抽出親信任用機要,總不會比當盜賊危險。”
安仁義笑著讓呂方說完,卻不接著說下去,問道:“呂兄弟覺得你家上司朱延壽這人如何”
呂方笑道:“妄論上司可是大忌,安兄不要害某”
安仁義笑道:“你某兄弟二人抵足夜談,并無他人在旁,你卻這般不爽快,那朱延壽殘忍好殺,不能容人,任一方之將尚可,又豈能位居人上,某看你在他麾下恐怕沒好日子過,再說你手下都是汴軍降兵,大半對你心懷怨恨,不過為威勢所懾,并無敬服之心,濠州面對的敵人就是宣武鎮朱溫,你屬下家小都在那邊,不臨陣倒戈就算不錯了,這樣的上司,這樣的屬下,只怕你性命難保。”
呂方暗自心驚,這淮南軍中還真不缺明白人,大概眾人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那砧板上的肉一般,不過這安仁義說這些是為什么呢,莫非自己有什么他用得著的地方。臉上卻是一副惶急的顏色,翻身在榻上便跪,抱住安仁義的膝蓋:“還望安兄垂憐,給小弟指點一條明路。”
安仁義趕緊起身將呂方扶起,順勢跪坐在榻上:“你某兄弟說什么垂憐、指點的話,沙陀人意氣相投,便是把性命給了你也是心甘情愿。快快請起,兄弟這般人才到哪里都可以,何必在朱延壽那廝手下苦熬。”
“楊王以某屬朱將軍,某也知道以狐疑之眾抗宣武大軍,實在是難,安兄莫非是讓某棄主他投,這可不行。”呂方臉上露出為難的顏色。
安仁義笑道:“非讓你棄主他投。楊王麾下眾將,如論功勛之大,資歷之老,寧國節度使田頵才是位居第一,也只有身在中樞的李神福可與之相比,田公性情寬厚,當年某以一介降將而楊王以鐵騎屬之,位居眾將之上,座上拔劍怒目而視的大有人在,楊公后來最先上表朝廷,以某為潤州刺史,而田公神色如常,氣度胸懷又豈是朱延壽之流所能及。今日田公已被委任方面,專制東南,求賢若渴,有能者都能各居其位。”
說到這里,安仁義又喝了口酒,潤了下喉嚨,方才繼續說道:“兩浙之地富庶而有董昌、錢繆兩人分據,相互之間貌似親密而內懷猜忌之心,實在是英雄用武之地。若攻而取之,就是裂土封王的基業呀。這壽州去淮河不過數里,宣武鐵騎數日可到,呂兄弟何不投入田公麾下,你我一同吞并吳越,豈不美哉。那田公亦為楊王之臣,又有何背主之言,那些汴兵總不能從江南東道跑到宣武鎮去吧,你多與些錢帛,多打幾個勝仗,恩威并施,時間久了,也就收服了。”
呂方臉上眼淚縱橫,口中哽咽:“生某者父母,活某者安兄。如此便請安兄為某向田公致意,小子唯安兄之意是從。”
“休的這般說,你我兄弟一般,說這些作甚,讓人瞧小了。”安仁義滿臉都是笑容,雙手扶起呂方“安某一向自詡英雄,淮南軍中將領雖多,安某看得上眼的也不過少許數人,呂兄弟與某意氣相投,惺惺相惜,今日何不結為異姓兄弟,同享富貴,豈不妙哉。”
“如此便高攀了。”呂方笑道,于是兩人便起身取了酒杯,祭拜天地,結為異姓兄弟,誓同生死,共享富貴。
淮南亂 第22章 朱溫
第22章&
朱溫
乾寧二年的春天,唐帝國這個已經風燭殘年的老人,在熬過了黃巢之亂以后,仿佛耗盡了最后一份體力,隨時都可能倒下。但十余年過去了,他的那些藩鎮們雖然有人劫掠上貢的財物,有人互相兼并廝殺,甚至有人帶兵殺到長安城下,要求皇帝處死自己不喜歡的宰相。但是還沒有人捅破最后一張紙,不管那個長安城內的那個李家天子如何脆弱,如何無力。但這些強有力的節度使、留后、團練使、觀察使們都承認,長安城內的那個李姓年輕人是這個帝國無可爭辯的主人,自己不過是他無數臣民中的一個,也許是因為對那偉大帝國的最后一點殘余的忠誠,也許是因為現實的利害的考慮、也許僅僅只是因為習慣了,無論是勇猛彪悍如李克用、兇狠殘暴如朱溫、卑鄙無恥如王建。他們都不是第一個來捅破這張紙的人。而第一個這么做的人竟是先前一向以對朝廷忠誠而聞名的義勝節度使董昌,在此之前,在這個朝廷連長安城外的華州的賦稅都拿不到手的時候,他每三個月上貢金萬兩,銀五千鋌,越綾萬五千匹,還有許多其他物件,派出500名士卒來押運,如果不能按照計劃的時間到達,那些可憐的士卒都要被處死。為了繳納這么多的貢物,浙江兩道的百姓在正常的賦稅以外,還要付出幾倍的附加稅。當然在長安的天子眼里,董昌簡直就是無以倫比的忠臣了,經過黃巢之亂以后,帝國的財庫已經枯竭了,除了山南東道和劍南道少數幾個地區以外,節度使們已經將地方的收入瓜分的一干二凈,董昌的行為更顯得難能可貴。于是各種各樣的爵位和官職如同雨點一般落在董昌的頭上,到了乾寧元年,董昌已經位極人臣,司徒、同平章事、隴西郡王。但是用給予朝廷名器來換取臣下支持的辦法早就被證明是愚蠢的,只要一次拒絕造成的屈辱就讓前面的一千次的感激化為泡影。董昌要求朝廷給予越王的爵位,可是就算是實力最為強大的兼任了四鎮節度的宣武節度使朱溫也不過是東平郡王,給予董昌就打破了平衡,而現在這個如同紙糊一般的朝廷,在臣子間保持平衡是唯一生存下去的手段了,朝廷理所當然的拒絕了董昌的要求。董昌憤怒的抱怨:“朝庭欲負某矣,某累年貢獻無算而惜一越王邪!”于是在旁邊那些體察他的心意的僚屬紛紛慫恿他稱帝,民間也流傳世道變了,不斷出現獻謠讖符瑞的人,聲稱天命在董昌身上,他身邊的有些近臣貪慕擁立之功,也紛紛上奏他看到稱帝的吉兆。可是他身邊忠心的臣子卻紛紛苦口婆心的勸諫:“大王不為真諸侯以傳子孫,乃欲假天子以取滅亡邪!”,董昌的回應就是砍掉對方的腦袋扔到廁所去,族誅,罵道:“奴賊負某!好圣明時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董昌手下野心勃勃的臣子兩浙都指揮使錢繆立刻上表朝廷,要求討伐他那種大逆不道的行為。而楊行密則上書說董昌已經改過,應該放過他,并且派人催促董昌上貢朝廷。朝廷看在楊行密和多年以來董昌上貢貢物的面子上,下詔以董昌有貢輸之勤,今日所為,類得心疾,詔釋其罪,縱歸田里。但兩浙都指揮使錢繆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聲稱罪行實在太大,一定要討伐董昌。于是還算平靜的吳越之地,也動蕩了起來。
幾乎是同時,護國節度使王重盈死了,軍中擁立先節度使王重榮兒子王珂知留后事,王珂乃是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的女婿,而他的堂弟王琪則聯合韓建、王行瑜、李茂貞三節度與之相爭,護國節度使所轄的河中陜州地區位處今天山西、陜西、河南三省的交界處,控制了河中地區,李克用就進可壓制關中諸鎮,乃至控制天子,退可保護河東太原,防止朱溫由河南方向的進攻,勢在必取。朝廷準允了李克用的保舉,任命王珂為護國留后,使持節。一時之間,關中三帥和朝廷之間的氣氛又緊張起來
同樣的陽春三月,淮南已是草木蔥綠,生機盎然。但在山東的鄆州壽張縣,濟水河畔,還是寒冷的緊,偶然兩根小草露出地面,還是一副肅殺的寒冬模樣。名震天下的宣武鎮大軍結了十余個寨子,拒馬、壕溝、壁壘修的密密麻麻,將壽張縣城三面包圍,縣城城樓上也打著一面大旗,上書一個大大的“朱”字,連續近十年的在朱溫和朱瑾朱暄兄弟之間的戰爭已經到了緊要的關頭,雙方都在修筑著自己的工事,等待著對方犯錯,然后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宣武鎮中軍帳外,旌節華麗、衛士林立。寬敞的帳中卻只有兩人,上首的那人,身材不高,但體型十分粗壯,面容忠厚,但臉上有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神氣,覺得正是宣武鎮節度使,東平郡王朱溫,他正托著腮幫子,聽著旁邊的親信謀士敬翔為他讀著壽州刺史江從勖的書信。
“楊行密這崽子動手還真快呀,去年十一月泗州才依附于他,今年三月就出兵攻打濠壽兩州,濠州張璲也是個廢物,枉某還給了他一千精兵,他竟一天就被人家給攻下來了,現在某還在和朱瑾朱暄兄弟對峙,抽不出多少人馬給他江從勖,再說就算抽得出也不能給,給多了這邊就會拿不下朱家兄弟,李克用那邊要是吞并了河北河中,那某就會腹背受敵;給少了也不行,那是讓楊行密那小子撿便宜。”朱溫摸著下顎上的絡腮胡子,自言自語,他偏過頭對敬翔問:“敬夫子,你給某出個主意,讓那江從勖全力守住壽州,千萬別給楊行密那廝奪去了,不然將來那江淮之地可就不再為某所有了。”
敬翔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人,兩鬢已經有了白發,佝僂著背,身上披著一件八成新的皮袍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土財主,但是他不但智謀百出,而且對朱溫忠心耿耿,很能揣測主上的心思,深得朱溫的信任,他沉吟片刻:“其實那壽州自南北朝以來就是南北要沖,城池堅固,江從勖兵力也足夠,糧食也不少,只要他決心堅守,就算沒有援兵,淮南也難以攻下來。只是若是某們不派援兵,恐怕那城中之人就沒有決心堅守,那攻城攻心為上,若是楊行密許一大州刺史之位,相換于他,與城中將佐予以重賂,一邊是大軍圍城,一邊是高官厚祿,某看壽州恐怕會不戰而降。”
朱溫一只手搔著頭頂,嘆道:“夫子你說的不錯,沒辦法,那江從勖實際上只是唐臣,只不過依附于某,若是敷衍于某,也沒什么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