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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著先生與一眾皇子的面,說出來的話也是相當刻薄寡恩的。
“南疆之人多野蠻好斗,單單是一句令中原人以行動教化之,說起來簡單,可要是做起來,何其之難?怕是中原人去了南疆之后,連活都活不下去!忘記南疆之人是如何屠戮中原百姓的么?累累血債,就被一句以行動教化南疆所概括,未免太過空泛了些。”
“南疆之刃好斗好殺,若是不將他們的殺心徹底震懾,誰能保證遷入南疆的百姓就一定能平安存活?若是連百姓的平安都無法保證,就貿貿然將中原百姓遷入南疆,無異于送羊入虎口以測斑斕大虎是否有仁義之心,甚是理想,甚是想當然,甚是荒唐!”
蘇茂林:“……”弟弟你咋了?火氣怎么這么大?
尚書房的先生也挑眉看了蘇修竹一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出現微瀾。
“大膽!”
“甚是大膽!”
“好一句以殺止殺,你可知道這四個字若是成為現實,會多出多少條亡魂?中原人的性命是性命,南疆百姓的性命就不是性命?”
尚書房的先生逼問蘇修竹。
蘇修竹怡然不懼,“先生問我中原人的性命是性命,南疆百姓的性命是不是性命,那我再反問先生一句,南疆蠻人的性命是性命,中原百姓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嗎?中原百姓本可以在故土之上安居樂業,卻被調去南疆,羊入虎口,這就公平嗎?這就對嗎?”
“尋釁滋事的是南疆人,承擔惡果的自然也是南疆人。為了護住惡人的性命,卻要無辜百姓的性命去填那無底洞,何其荒謬?!”
“以殺止殺,并非宣揚要大肆殺人,而是以此雷霆手段來鎮壓那些不安分之人。昔日之跶虜,頻頻侵擾我大燕北境,若非鎮北軍以雷霆手段取了跶虜天兵的性命,攻破跶虜王都,先生覺得能有如今北境的安寧嗎?”
“若是以先生的看法,那是不是應當從北境或是中原多多調取糧食與百姓,送至跶虜,糧食供跶虜糟踐,百姓供跶虜□□,這才是好方法?”
尚書房的先生笑了一聲,撩起袖子,從蘇修竹比起了大拇指,“總算將你的棱角鋒芒逼出來了。瞧瞧你平日寫的文章,明明心中藏有大江大河,卻偏要學那些優柔寡斷之人,寫一些看著就酸倒牙的無用爛文。往后你要作文章,就按照今日這般表現來作文章。”
蘇修竹已經做好了被先生劈頭蓋臉罵一頓,附帶傍晚下書房是被先生留下罰抄書背書的準備,卻沒想到并未等到先生罵他罰他,而是等到了一波真情實感的夸獎,他的腦子一時間沒能轉過彎來,呆呆愣愣地坐下后,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從授課先生拱手道:“多謝先生?!?
尚書房先生點頭道:“我之前心中還納悶,蘇都督膝下共有一女二子,為何那女娃娃心中有勇有謀,到了你們兄弟倆這兒,勇就給丟了,今日方才見到你蘇修竹的勇,蘇茂林,你尚且略微差些。人存于世間,心中須有仁德,否則寸步難行,但這份仁德切不可變成婦人之仁。諸位都聽好了,舍小取大,亦是仁德?!?
坐在前排的十三皇子扭頭看了一眼蘇修竹,又看了一眼蘇修竹,他有些好奇這兄弟倆的姐姐究竟長什么模樣?怎么就被先生夸為是有勇有謀了?
授課先生在尚書房中同一眾蒙童稚子的對話傳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在紙上寫下了‘以殺止殺’三個字,不斷地思量,“這以殺止殺有鎮北軍,可該遣何人去發展南疆呢?”
有些人,平時不會想到,但一旦到了有用處的時候,就會記得格外清楚。
皇帝又想到了以一己之力將北疆治理得井井有條的蘇崇文。
他問榮公公,“小榮子,今日在尚書房中提出‘以殺止殺’的,是何人?”
榮公公恭恭敬敬地回答,“正是蘇都督次子,蘇修竹。”
皇帝笑了,“既然是兒子挖出來的坑,那就讓他親爹去填吧。讓中書省替朕擬一道旨意,令中都督蘇崇文攜帶家眷進京吧,中途可省親兩月,讓他們進京看看,他那一女二子在宮里養的怎么樣,也好讓他們放心?!?
“另外,再替朕給蘇崇文帶個口信,讓他好好干,工部尚書年紀大了,最遲再有三四年便要退了?!?
榮公公俯耳,“嗯,嗯?”
皇帝愣住,“嗯什么嗯?”
“然后呢?”榮公公不解。
皇帝抄起手邊放著的橘子來,朝榮公公砸了過去,“哪有什么然后?把這話帶到就行了。”
榮公公這會兒才明白,感情皇帝是要給蘇崇文畫一個大餅??!
想讓馬兒跑,不僅得讓馬兒吃到草,還需要告訴馬兒,前面有更鮮嫩多汁味道好的草可以吃,這樣才能讓馬兒主動撒蹄狂奔。
榮公公發自內心地拍皇帝馬屁,“陛下英明。”
皇帝老神在在地剝了一個橘子,神色晦暗莫名,不知道心里又開始算計誰了。
蘇鯉穿著官服到了尚工局,只見了佟月一面,還未來得及多問,就被佟月給安排了個明明白白,“蘇女師,今日尚工局實在太忙,一片女官都快忙得腳打后腦勺了,若是處置不好,引來陛下盛怒,怕是我們的項上人頭都得挪個位置。尚工局實在無法好好招待你,你自己找一個舒服的地方待著,甜蜜餞兒也沒人去尚食局拿了,果脯倒還有一些,不過已經放了一兩日,味道想必不好了,你同尚食局那邊熟,若是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去尚食局尋摸?!?
撂下這一堆話后,佟月就慌慌張張地跑了。
蘇鯉心道,好像我來尚工局就是為了一口吃的一樣,她在尚工局內尋了一個清凈的地方,將自己之前沒能看完的書又拿了出來,自個兒洗了茶壺,尋到了茶葉,煮上一壺,舒舒服服地靠在軟塌上品茶看書,就見一個人影找了進來,在尚工局中四處張望了一陣,沒看到她,扯著嗓子問,“蘇女師在嗎?陛下要往北疆中都督府上傳旨,差奴才過來問問,蘇女師可有什么家書需要一并帶回?”
這個還真有,她每天都會寫日記,興致不高時就寫寥寥幾句,性質高時,就寫他個十頁八頁,早就攢了厚厚一摞,聽到這內監問,她趕緊隨著內監回了春和宮,將那本厚厚的日記拿出來,鄭重地交給那內監,道:“麻煩公公了?!?
那內監看著約莫有一寸厚的本子,嘴角扯了扯,違心地說道:“不麻煩,不麻煩。”
實際上,那內監心里已經開始吐槽了。
您這才來了數月,就寫了這么厚的一本,莫不是因為宮里的紙張不要錢,就可勁兒寫?那些入宮多年的妃嬪往家里帶口信時,都只是帶一句話兩句話,有些人甚至只說一句‘安好’,哪像蘇鯉,一寫就是厚厚一本子。
蘇鯉不知道的是,從宮里傳出去的每一個字,都有專司去檢查。
那專司拿到內監送過去的那本厚厚的日記,翻看完之后,沖那內監努努嘴,道:“公公,要不您拿去給陛下過個目,請陛下定奪?這蘇女師寫的東西實在太多,有些東西,我們不敢做主啊!”
那專司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蘇鯉同家里人講她要當一個女官,還是一個不畏強權的大女官!
至于蘇鯉想當女官的理由,她也在這本厚厚的家書中寫的明明白白,她說,“在入宮前,我從未想過女子的人生也可以過得這般熱鬧,這般有價值。本以為四妃便是宮里的半片天,沒想到耿尚儀同德妃斗了一場,德妃完敗,陛下圣明,為有才德之女子修了一條通天之路……女兒思量已久,打算走上女官之路。得蒙陛下庇佑,我與茂林、修竹在宮中生活得很好,衣食無憂,月月都有新衣可添,爹娘莫要掛念?!?
那內監拿著這本家書去給皇帝看,從開頭看到末尾,皇帝足足笑了七八次,待全部看完,他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道:“這小丫頭自打入宮以來,朕還未見過呢,只是從小榮子嘴里聽過她的幾次名字,次次都是夸獎。這家書就這樣送出去吧,召那小丫頭到御書房來,朕想看看,這小丫頭究竟是怎樣一個妙人?!?
于是乎,本應當在尚工局當值的蘇鯉就這樣被提溜到了御書房,見到了這位掌無數人生殺大權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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