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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進(jìn)門,一直在看顧銘則。在清溪時,先生話不多,只照顧他吃藥,檢查書院布置下來的功課,還時不時教導(dǎo)一些宮中生活規(guī)則。除此之外,并未與他更親近。他真不知道,先生與他前世的淵源竟是這么深厚。
最近幾天,在夢中閃回的片段里,幾個模糊的片段,勾起他零散的記憶碎片。顧夕莫名感覺親切,他上前一步,生疏地扶住顧銘則的手臂,微微激動,“先生……”
顧銘則按住他手腕,沉聲,“夕兒,你知道別院里陛下安了多少高手?你……你怎么進(jìn)來的?”
顧銘則腦中嗡嗡地響。顧夕若是自己從宮中跑出來找自己,以他現(xiàn)在的身手,陛下怎能不知,定是尾隨在后,沒有她默許,顧夕怎能長驅(qū)直入。
想到這,顧銘則拉過顧夕,急急囑咐,“若陛下過會兒進(jìn)來,你就推說是夢中見過此地,特地來瞧瞧,剩下的事有我……”
顧夕瞧先生這樣急切回護(hù)的樣子,眼睛里有些熱,他扶住先生手臂,“無事,后面并無追兵。”
顧夕自己去案邊倒了杯茶。喝上了這一夜第一口水。
顧銘則一直在打量他,見他喝得急,又怕他嗆著。等他喝完了,急切要開口。
顧夕先止住他話,“先生,夕來此,時間不多,有件事,一直困擾著夕,想向先生請教。”
顧銘則愣了愣,這樣對他說話的顧夕,讓他覺得陌生。那個軟軟糯糯的小娃娃,那個跳脫又快樂的少年,仿佛就在前世的事了。顧銘則眨了眨眼睛,掩飾眸中的濕意,“夕兒要問什么?”
顧夕鄭重道,“先生,先前夕兒服的藥,是你親手所制?”
顧銘則搖頭,“是位老藥王所制,”他起身從書架上拿出那本藥典,“里面記載著,但我從未試過。”
顧夕看著那孤本,出了會神。顧銘則探手遞給他,“本就是老藥王一生心血,你翻閱完,可帶給赤蘇。”
果然是赤蘇的長輩。顧夕接過來,就著燈光,先翻到藥丸那章節(jié),從頭看了一遍。沉吟了一會兒,又從第一頁翻起。他看得很細(xì)又慢,有時還反回幾頁,又看一遍。看完這本書,用了一個多時辰。
顧銘則有些急,想說拿回去再看,這里不宜久留。可顧夕專注的神情,卻讓他看呆住。記憶里宗山上整天玩樂的小家伙,幾時這樣認(rèn)真過?久遠(yuǎn)的記憶如此清晰,可在顧銘則面前的顧夕,卻已不是從前。顧銘則眼睛又一次濕了。
顧夕看完書,輕輕合上書頁,閉目沉思了一會兒,過目成誦。都是艱澀草藥名稱,他卻感覺異常熟悉。顧夕估計自己前世也是善于藥草的。
他雙手奉回,“這藥典,果然精妙,定是老藥王畢生之作。不過不能由我轉(zhuǎn)給赤蘇。”
顧銘則明白了顧夕話里的意思。他瞞著人出宮來,定是要隱了蹤跡的,“好,我找機(jī)會給他。”顧銘則收回書,心里卻有些澀。或許永遠(yuǎn)也等不到別院正門打開的時候了,她不會再來。
正恍神,顧夕又問,“當(dāng)日草原上,為何情況那樣兇險?陛下是怎么中的寒毒?”
顧銘則思索了一下,“早年陛下還是公主時,有人給貴妃娘娘下藥,公主遭了池魚之殃。在草原是本是受了重傷,身子脆弱時,毒性就壓過了身體的正氣,才支持不住。”
顧夕點點頭,“下毒之人找到了?”
顧銘則搖頭,“我追查多年,線索繁多,卻未能抽絲剝繭,找到真兇。”
顧夕皺眉,先生的意思也很明顯,他是沒有足夠的時間。他被陛下圈禁,更沒機(jī)會繼續(xù)探查。顧夕不知陛下為何要禁著他。他抬目看了看先生,那酷似祁峰的面容,與顧夕自己,也有幾分神似。顧夕長長吸口氣,這一部分迷惑,他不準(zhǔn)備問下去。
“先生,我想幕后之人若仍在,目下該有了尋他的方向。”
“哪里?”
“太子處。”顧夕篤定。
“為何這么想?”顧銘則不知太子近況,不得要領(lǐng)。
顧夕搖頭,“一個那么小的孩子,無法理解生死相系的情誼,所以他不認(rèn)同我,這情有可原。可如果不是有人在后面出主意,挑動他,那么小的孩子,正是戀著親父親母的年紀(jì),哪能那么鬧騰偏激?縱使不是真正的下毒人,也是心懷叵測之輩,須得把他挖出來。”
顧銘則大致猜出最近宮中發(fā)生了什么,他深深皺眉,“昔日廢太子故去,其黨羽也鬧騰了好一陣,直至今日,大家世族都蜇伏了,一時分不清敵我。太子年幼,正是別有用心之人下手的好去處。”
顧夕點頭,“在清溪時,多虧先生常給我講宮中事跡,我這些日子對照先生所講,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印證。宮中多有權(quán)謀,皇子們行事遠(yuǎn)不能用世情常理去揣度。”
顧銘則苦笑,顧夕說得還算客氣。這些皇子,個個都是小狼,為了皇位,連親父都能叛,親兄肉都可相殘。其實縱觀各大家族,后院里的爭斗,也可比一個小朝堂了。有權(quán)勢的地方,就會有爭斗,剝開虛偽的溫情,內(nèi)里全是冷厲。
“夕兒能得陛下真心,當(dāng)自珍惜。”顧銘則慨嘆。
顧夕點頭,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苦澀又甜蜜,“嗯。”
問清要問的問題,顧夕起身要告辭。顧銘則遲疑了一下,“夕兒不問服藥的事?”
顧夕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忽而露出些調(diào)皮笑意。顧銘則眼前一花,以為前世的那個小夕兒又回來了。卻聽顧夕道,“若是能讓夕兒知道,陛下知道的就都不會藏著,她不知道的,夕兒已經(jīng)在先生這解惑。剩下的,就是夕兒前世就想忘的,夕兒今生也選擇不問不聽。”
顧銘則長長嘆出口氣。如今顧夕最親近的人,趙熙在顧夕的生命里之重,已經(jīng)讓他望塵莫及。他含笑欣慰點頭。
顧夕暖暖笑笑,提氣,準(zhǔn)備從窗口掠出去,又停下,回頭看顧銘則,先生眼睛里全是不舍。
他遲疑了下,微微紅了臉,“先生定是夕早年最親近的人。”他歉然垂下目光,“既然先生認(rèn)同夕重活一世,那么咱們以后……有機(jī)會,慢慢相處吧。”
“好。”顧銘則眼中含上淚。
“寒毒對人身子損傷太大,她得你內(nèi)力,才得痊愈。且得休養(yǎng),寒毒再不能沾了。這算是她的大忌。”顧銘則殷殷囑咐,沒有他親手布置看護(hù),他還習(xí)慣性地不放心趙熙。
“嗯。”顧夕心疼地看著先生,先生滿面的掛牽,眼里心里,全是趙熙呀。
晚風(fēng)從洞開的窗口吹進(jìn)來,顧銘則好一會兒才想起關(guān)上。顧夕的身影已經(jīng)望不見,就如同他來時,悄無聲息。顧銘則這才記起他還未問顧夕為何內(nèi)力還精湛了,身體恢復(fù)得如何了,和陛下相處得怎樣?這一連的問題,絮絮地纏繞著,顧銘則長長嘆息。
重活一世,重活一世,面對這本該熟悉卻陌生的人生,又讓人憧憬,又覺殘酷,這樣的遭遇,不知夕兒這幾年是如何承受下的。
顧夕盡量快速繞過守衛(wèi),悄無聲息地回到山路上。他的馬兒還在那里吃草,顧夕松了口氣,奔過去騎上馬,調(diào)頭就往城里奔。
簸箕的馬背上,他的心緒遠(yuǎn)不如在顧銘則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淡定。
仿佛冥冥之中指引,讓他出宮奔波了這一夜,顧夕心跳如鼓,腦中思緒亂成一團(tuán)。
太子宮。
太子已經(jīng)好幾夜難以入眠了。他與顧夕談完,回來就一直心緒不寧。
連著派人去探母皇和父后的動靜,今夜,回報的人說,中宮在陛下寢宮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