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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答得自然而然,仿佛他生就該困在四角天空下一般。赤蘇打量顧夕,覺得他與在宮中時不同,站在他的醫館這間樸實無華的大書房里,顧夕自然又生動,那個總是低垂著目光,半句也不多說的顧侍君,從未曾像現在這般,睿智、淡然又自信。
赤蘇心里有些澀,你就別回去吧,這話差點就說出口。
顧夕看赤蘇臉上生動的表情,和暖笑笑,“陛下那里,我并未談妥,她不允,我能走到哪里去?何況,我也不想再增她煩惱。”
赤蘇嘆氣,這個離了宮就添了讀心本事的小子呀,他澀澀地解釋了句,“我這也是從醫者角度出發,換個你喜歡的環境,對你養傷有好處。”
顧夕出了會神,搖頭道,“不對,人心要無牽無掛,無憂無煩,才得清修。我放不下心結,走到哪里也是牽著心。”
赤蘇被這突出其來的話砸了一下,若是陛下此刻在,看到這樣的顧夕,估計也會欣慰吧。
赤蘇拉凳子,讓人坐下,畢竟身子弱,內力再強也不能累著。
顧夕奔波了一夜,先是與太子耗心力,又偷越出宮,確實累得夠嗆。艱難坐下,長長舒出口氣。
赤蘇在一邊嘆氣,“你這樣,也走不多遠。”畢竟經脈兩次受損,內功大成也不代表是神仙。顧夕該是宗山上內功最好卻又身體最差的一位吧。
“我……只有這一夜功夫。”顧夕抬目看他,因為勞累,他的面色略有蒼白,唇色也乏血色。
赤蘇不忍,坦言道,“顧銘則,你要見的那人陛下將他禁在京郊別院,我去給他送過幾回藥。”
顧夕眸子亮了亮,起身要走。
赤蘇攔住他,“你是要解藥嗎?想記起以前的事情?這藥并不是□□,因此也沒有相克的解藥。你不用白費力氣。”
顧夕搖頭,“我就是想見見知情的人,或許有一個人能給我解惑?”
赤蘇皺眉,“陛下就可以做到。”
顧夕笑笑,“她不會騙我,中宮大人也不騙我。可我想有些內情,他們也未必知道。”
赤蘇這才明白顧夕的意思,“你去吧。不過別院出了城也得兩個時辰路程。你這樣,怕吃不消。”
顧夕一邊系披風,一邊搖頭,“無事,我出了城就買一匹馬。”
赤蘇心里也活動起來,顧夕病情總是這樣反復,興許讓他見見顧先生,能好一些呢。他瞧著顧夕一身裝束,“換一套黑衣再走?”
顧夕系帶子的手頓了一下,搖頭,“不成,換衣也不能換你的。”
赤蘇怔了下。顧夕轉頭看著他,“與赤蘇先生相處幾年,知道先生是古道熱腸的率真之人。不是夕平日寡淡,只是身處宮中,不好表現出與先生交好,怕給先生惹災呢。夕來此處求教的事,誰也不能知道,換了你的衣服,豈不是連累你?”
赤蘇覺得眼中發熱,面前的年輕人,面龐幾無血色,一雙眸中卻有瀅潤暖色,點點透出來,讓人如沐春風。人常說,置之死地而后生,凡事不破不立,幾度散功,在鬼門關出出進進好幾次的人,莫非真應了那涅磐的命數?顧夕真的是再活一世了。
顧夕止住他往外送,這回連門都不走了。足踏案角借力,從屋頂小窗穿窗而出。
赤蘇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醒過神,撲到窗前向外看,沉沉夜色里,一個淡淡顏色的身影,隔著十幾間民居,在一座高屋頂上,躍下去……
別院。
顧銘則披衣,站在窗前。郊外的風,格外涼些,但與藥王莊相比,還是溫暖了不少。他出神地看著遠天,鳥影在夜空掠過,攪動著月色,蒙蒙朧朧,恍恍惚惚。
兒時,總是沉溺學業中,游走在父權與皇權的夾縫中,幾時能有這樣閑暇,停下來讓腦子發會空?顧銘則淡淡苦笑。
天縱英才,小時候周圍的人都這么夸他。他自己也上進,不允許有無知之處,鞭子趕著一樣,逼著自己上進。他是世家子弟,出生便訂給了皇家。無緣入科舉考功名,若是駙馬,一生也不能進入內閣。像這樣四平八穩的人生,他的努力上進,在別人看來,都是野心。最先盯上他的,是先皇,然后太子找上門來。
顧銘則搖頭,說到底,他還是太年輕氣盛,不會收斂。先皇要給公主一個文弱的駙馬,不是一個睿智的智囊。他太早顯露了才華。
當年那個小小女娃,是他命定的妻主,可這個小家主太稚嫩,連她自己都護不住,更護不住他的夫侍。
顧銘則這些年反復想過自己當初的決定,當年他也不過十四五歲,自己都自身難保呢,難有多大作為?他若不走,只能淪為太子禁胬。他走出京城,在江湖中反倒海闊天空。他可以按著自己的心意長大,甚至培植自己的力量,退可自保,還可以有力量在父親和趙珍看不見的地方,攪弄風云。
他唯一慮錯的,就是他的小妻主的頑強和堅忍。他的小妻主可能耐,一天天成長,磨厲了尖牙利爪,突破重圍,一舉登頂。那些年,他每天的生活,也習慣性地圍著她轉。關于她的訊息,每天雪片似的到了他的案頭,他雖然沒見到她,可她的音容笑貌,就像在他眼前一般,生動親切。
顧銘則緩緩閉上眼睛,微微嘆出口氣。原來愛慕,也可以這樣滋長。
直到趙熙的目光轉向顧夕身后的自己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也一步步暴露在危險的境地。
顧銘則搖搖頭,微微嘆息。
馬蹄聲,敲擊著郊外古道,在寂靜的夜中傳得很遠很遠。
騎手在馬拐過山道的當口,勒住韁……
顧夕看了看遠處綠樹掩映下的建筑,估計就是別院了。剩下的一段路,他得悄悄潛過去,不能騎馬。
趁著夜色摸進別院,顧夕還是頭回干這樣的事。他小心避過巡夜的人,翻下屋脊,直奔那間還有燈光的建筑而去。
或是心有感應,他直覺得那里就是顧先生的住處。
他故伎再施,從屋頂小窗而入,順利進了房中。
顧銘則站在屋子中央,“夕兒……”他吃驚地拉住一身黑衣的顧夕,上下打量。上次一別在清溪,還文文弱弱,如今看來,一身黑色勁裝,利索又英氣。
顧銘則上下打量,又不放心地把住顧夕脈。
脈息略亂,是奔波累的,未發現蓬勃內力在脈門前激蕩。顧銘則狐疑地看看顧夕,又抬目看了看丈高的那屋頂小窗。
“如何翻過窗子的?外面有幫手?”
顧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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