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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明白他的憂慮,若顧夕敢抗旨,回來也逃不過罪去。太后下的連環套,顧夕怎么解得開?
趙熙皺眉自語,“母后因何發難?”
顧夕在她身邊,時日并不短了,太后除了上回被麗貴嬪攛著來找了次麻煩,并未再有動作。又是何事引得她突然發難?今日太后借著李的事,說要整頓后宮,又問了顧夕一句,是不是也抓住他什么短兒了?
趙熙一邊穿衣一邊飛速地思索,顧夕就在她百福宮住著,能有什么錯處?
“備馬,叫上人,朕要上北山。”趙熙無法僅靠猜測預判,她心中生出強烈的焦躁與不安,促使她要親自上北山去。
“可是雪太大了。”趙忠愣住。
“多叫上人,鏟出條路來。”趙熙穿著騎裝,外披著長裘。
趙忠趕緊攔,“這不行,太危險了,您給奴才一份旨,奴才帶人去。”
“不。”趙熙幾乎聽不進趙忠的進言,她只想親自去一趟。
“小爺不會有性命之憂的。”趙忠急急地跟在她身后,跑出來,“他有功夫傍身,不會傷及性命。”
“不行。”趙熙倏地轉回頭,目光如劍,“他內息重建,正是脆弱時候,那股真氣兒若是被大杖子擊散,他就散功了。”
若是散了功,從此等著他的,就只有病榻纏綿。
趙熙一想到這兒,心中突然感覺有劇烈刺痛。銘則病體支離的樣子,從心中最痛的地方被一下子挖出來。
銘則,顧銘則,她的正君,她的心燈,已經滅了那么多天。她把那個人,把所有的過往,藏在他親手在她心上撕開的大口子里,隱匿于與顧夕開始的,那一段甜蜜愛戀里。她支離破碎的心,在顧夕這里得到了修補,無處可依的情感,在顧夕這里找到了港灣。
趙熙眼前,顧銘則和顧夕的樣子交錯出現,往復重疊,一顰一笑,動靜言談……一下下扯著她劇痛的心房。
她痛苦地抬手,按住胸前,臉色瞬間慘白。
“陛下。”趙忠驚慌地看著她。在她眼中,神情里,一會兒依戀,一會兒痛楚,夾著悔恨,絕望,忽而又變得狠戾,許多種情緒交織纏繞,令她看上去幾近瘋癲。
“陛下,您怎么了?”
趙熙霍地轉過頭,眼里是浸滿了淚的火苗,“他那么痛,那么難受,活著都是折磨……”趙熙的淚無意識地流到腮邊,“我必須救下他來。”
“……”趙忠失措地看著趙熙大踏步出了宮門。滯了好一瞬,才醒悟地追了出去。
是什么樣的情緒,能讓堅強如鐵的人瞬間失了方寸?是什么樣的痛楚,能讓人意志無存?他以為陛下好些了,他以為陛下康復了,他以為陛下已經放下了。顧正君逝去這么些日子,顧夕闖進了她的視線。她翹著唇角看著顧夕笑,與他廝磨纏綿,彈琴、品茶,逛市集,在原野上策馬……極盡寵溺愛戀。
可如今,只一則消息,便讓她這樣狂癲。這哪里是好了,深刻的傷口,一直都在她心頭,越隱越痛,歷久彌深。
趙忠追在那個策馬奔在街道上的背影,心中一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她這么些日子全身投入的愛戀,是清醒的嗎?她能分辨出自己眼中的人是誰嗎?是顧夕,還是正君?
第29章 北山大營(四)
夜風裹著雪花和冰屑,在空曠的街道上肆虐而過。馬蹄敲擊在青石板的路面上, 急促的篤篤聲, 傳出老遠。
轉彎處,趙熙的馬打了個滑,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整個馬身如小山般向一側倒去。趙熙來不及把腳從馬蹬里抽出來,被跌倒的馬帶著,滑出街角老遠, 最后撞在一棵大樹上。
趙忠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地從馬上下來。
明衛暗衛們,也飛速圍過來。
趙熙半個身子埋在雪里, 沒有動靜。跨下的馬已經摔斷了脖子,站不起身,吐著血沫子,嘶嘶哀鳴。
馬很沉,大家完全肩扛手拉, 才將它從雪堆里抬起來,趙熙終于被眾人合力抬回路面上。她發釵散亂, 頭微向后仰,緊閉著眼睛。
“陛下, 陛下……”趙忠癱坐在地上, “方才該攔著, 不該讓陛下在雪地里策馬狂奔……”
眾人圍在周圍, 俱驚慌難言。
在趙忠哀哀痛聲中, 仰躺在雪地里的趙熙,緩緩睜開眼睛。漫天的雪花夾著小冰凌,無遮無攔地飄落在她身上,又冰又疼。方才策馬時的瘋狂,熱度稍減,此刻趙熙頭腦一片清明。
頭頂,墨黑的蒼穹高高拱起,籠罩著南華大地,天穹下,高高踞坐在金椅寶座的人,睥睨眾生。
女主臨朝世所罕見,她能登頂可不是因為得到了上天的眷顧。期間經歷了多少風雨,多少人為之付出了生命,殺出一條血腥的之路,她才一步步走上金壇。即使現在,仍有多雙眼睛在暗處窺視,伺機而動的野心家仍然層出不窮。
方才那一幕經歷死生,也讓她徹底清醒。一個人的肩上能扛多重的擔子?不坐上寶位的人,永遠無法體驗。貪、嗔、癡、狂俱滅,喜、怒、愛、欲絕斷。除非想亡國,既是帝王,誰也不可以豁免!
她動了私念,是心魔控制了情緒,讓她忘卻了肩上的責任。就在剛才,她還對母親侃侃而談,可瞧瞧自己這一段日子以來,都做了什么?
她越想越越覺得徹骨冰寒。幸而這一跤,摔得個清醒,讓她及時止住沉迷的欲念。
耳邊有個聲音似遠猶近,打著顫,“陛下,陛下……您覺得怎樣?”
趙熙慢慢調回目光,看見趙忠涕淚縱橫地癱坐在她身邊,眾多侍衛也眼含淚光。
趙熙緩緩收攏思緒,試著活動了下手指和腳趾,全都能動。
她動了動肩,坐起來。
“陛下,您覺得怎樣?”趙忠使勁擦著眼淚,也控制不了淚糊雙眼,“您覺得怎樣?”
趙熙知道他的意思,環視眾人,冷靜道,“無妨。”
她咬著牙,試著站起來,腿上也沒斷。趙熙抬起手臂看了看,方才左側身子著地,大腿,手臂,全在地上拖蹭了一段,手背也破了皮兒。是小傷,真是奇跡。可能是方才的厚雪起了緩沖的作用,馬兒先撞的樹,扭斷了脖子,緩沖了對她的傷害。
“陛下,回宮吧。”趙忠也被人扶起來,顫抖著,“回宮吧。”
趙熙沉沉地看著北邊,城門在近,遠山就在那片墨黑中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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