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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挺重,但太后不懼。她沉聲道,“你是皇上,自然可以萬事不懼,但是他們不行。悠悠眾口是堵不住的,他們既為侍君,還在市井盤桓,甚至敢招清官人陪侍。放在別人那,興許叫雅趣,可他們來做,就是大過失了,會累及皇家顏面,累及君主威儀。”
趙熙愣住。太后雖然有些胡攪,但這話卻真說到了點子上。侍君德行有虧,源于眾口鑠金。她把他們放出宮外,不聞不問,看似給他們自由,實際上是置他們于危險境地。如今兆林只是個引子,母親僅僅是利用了他的小錯發作一下,但落在有心人手里,可遠不止如此簡單了。
“熙兒,你初登基,胸中是治國良策,有多少大事等著你做。可市井之徒專好揪著這些所謂皇家秘辛,聊為談資,尤其我兒是女主臨朝,天下所有的人盯著的,不是你的功績,而是你的私德呀,我兒可想過這其中的厲害?”
趙熙沉默。
“母后這一生也無所求了,母后的天地只在后宮,我定要替你看好了后院,你才好無后顧之憂不是?”
太后殷切地看著她,眼中有淚,兩鬢霜灰,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般。趙熙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好,就依母后。”
太后大大松出口氣,安撫地拍拍女人僵硬的肩,“我兒不用怕,你的后院,有母后替你把著。萬不能讓有心人拿去做伐子。”
趙熙攬住母親的肩,輕輕揉了揉,“母親,我初登基,外憂內患,皆要一步步下手理順,再容我些時間,定叫那些不肖之徒無所遁形。”
“好,娘信你能做到。”太后這才滿意地長出口氣,親自把剝好的橙塞一半到她手里。
母女倆和好,分吃了一個橙。
富有天下,貴為真龍,其實最親近的,無非親人。母女倆都失卻了丈夫,在這危險叢生的朝局中,只有相依。
燈影下,太后裹著被,半合目養神。
“母親,那個兆林……”
“怎么?”太后睜眼看她。
“他有錯,自當教訓,可也是我沒督促好。我把他帶走,回去慢慢教。”
太后管著后宮,趙熙其實不該這樣要人。但她難得張口,太后緩緩點頭,“好。”
太后又閉回眼睛,低聲絮叨,“熙兒呀,別不在意。眼界放開些,整個華國,哪里挑不出一個好的來?都得先試著慢慢相處,喜歡了,就留下來先瞧瞧,不喜歡了,娘給你再搜尋。”
趙熙坐在床邊,靜靜聽著,眼圈還是紅了。
太后睜開眼睛,瞅著女兒這樣可憐的神情,長長嘆氣。當初百般挑剔女婿顧銘則,萬沒想到他一病就故去了,女兒折騰得幾乎去了半條命……她才驚覺,這位顧正君才是真正讓女兒動了情的。
天子怎能輕易動情,那情意綿綿的所在就致命的軟肋呀。太后只覺是以前是她疏忽了,往后必要警醒,萬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還有那個顧夕,與顧銘則同族同姓。人才再好,也不過是一陣子稀奇,她一直納悶女兒為何對他青眼有加。那天去百福宮見了,才明白,那小子通身的作派,和顧正君頗有幾分神似之處。聽說曾在宗山上一起住了十年,那不就是另一個顧銘則?
往后每天,熙兒看著他,心里想的還是顧正君,這太磨人了。
太后長長嘆氣。自己的女兒,只有她自己心疼。這一回,定要把好關,莫再讓女兒傷心。
待太后睡著,趙熙出來。看見她的戶部侍郎,就跪在院中的石磚地上。估計從宴上下來就跪在這里了,耗了幾個時辰,北風正緊,飄起來的零星雪花,在風中打著旋,他全身都在地抖。看見她過來,還恭敬地伏下身去。只是沒說出山呼萬歲的話,估計是太難過了,說不出聲音。
他的事,趙熙清楚。不過是去了幾次清芳居,那里文人墨客云集,李兆林是讀書人,大家聚會,自然少不得把他往那領。同去的很多朋友,其中還有與他私交不錯的吏部的宋侍郎,那位是她的另一個侍君。
估計太后問責時,李兆林心里頗覺得委屈呢,大家一同去的,為何太后只罰他一人?
趙熙可明白太后的意思。她這是在替她選后宮呢。先處理一批,再培養一批,這個李若是不行,就換宋來,若他們都留不住自己的心,她就會再換人。反正她是一個心思替她找人,管他什么前朝權利勾連。估計林澤啊,顧夕啊,她騰出手也會一個個的收拾。
想到那兩個,趙熙不太擔心。林澤有他父親在,太后不會輕易拿他開刀,顧夕的后面是顧府,年后她就讓顧硯之回內閣,繼續領他的相位。何況顧夕還是宗山掌劍,一身的功夫,定不會在太后手下吃太大虧的。但李和宋這樣的,就得她操心了。他們是文人,身子骨且不結實,抗不住折騰。
趙熙腦中閃出許多想法,動作卻未見拖延。她彎腰扶了扶李兆林的肩頭,“李卿起身吧。”
李侍郎直起腰,抬目瞅了他一眼。
能做她侍君的,顏色必是好的。李侍郎這一眼,明眸含著星輝,唇角抿著委屈,本來就白凈文雅,這一眼更是讓人心中生出憐惜。
趙熙再次嘆氣。委屈倒在其次,哄兩句就能好,何況也是他犯錯在先。只是外面挺冷,瞧著別真把人凍壞了。大過年的,她無法跟安國公交待。
“抬春凳來,多拿幾層被子。”
太監們趕緊抬過春凳來。
果然,人只跪了幾個時辰,便無法走路,一路被抬著從她眼前經過,出了院門。
“陛下,回宮嗎?”趙忠上前探問。
“回吧。”趙熙揉揉額角,“把御醫召過來。”
夜,大雪覆蓋了宮城。
百福宮一片安靜。
趙熙安睡在內室,辟出旁邊的一個小宮殿,睡著李侍君。
回宮時,御醫們上藥揉腿,太監宮女們出出進進,忙活了半天才消停。兩人都挺累,萬事明天再說吧,于是都睡得昏昏沉沉。
突然趙忠跑來叫門。
“陛下,陛下?”趙忠不敢大聲,又不能太小聲,心急火燎的。
北山大營崔是傳訊,太后派人到北山,單獨宣顧夕到寶帳中接的旨,具體內容是什么,別人無從得知。崔是在帳外聽著,看見宣旨太監們扛著幾條大杖子進去了。崔是心里犯嘀咕,就給趙忠傳了訊。
這消息擊得趙忠措手不及。他本想著自己策馬去北山看看,可是走了不久就發覺,雪太厚,路根本不通。又折返回來,找趙熙求援。
“人怎么樣了?”趙熙只披了單衣,急急地問。
趙忠苦著臉,“飛鴿傳訊來,也得個把時辰,還不知道后面情形。”
趙熙緊皺著眉,在屋中踱步,“夕兒身上有功夫,不會吃眼前虧,性命該是無憂的。”
趙忠仍苦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