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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大夫來診脈也說顧夕已經無妨了。估計過幾日,京中的陛下便會有安排了。趙忠這么想著,估摸這幾日便是顧夕僅有的清閑日子了。于是,他回身招呼侍從給顧夕安排間閉關的靜室。
趙忠負手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想起一事,“小爺呀,你生辰快到了?”
顧夕正在案前鼓搗著文房四寶,聞言背上僵了僵。
趙忠怕他心內郁結,引著他高興,“待到了正日子,咱們就在府里熱鬧熱鬧,如何?”
他本想提議讓顧夕把朋友叫上,可顧夕只身入京,并未交友。他手下原倒是曾有不少師兄弟,聽說都叫劍侍的。可如今深居府中,也是一個也見不著。趙忠頗頭疼地咳了幾聲。
“不用擺酒,我又喝不了。”顧夕倒是挺認真地打算了一下,道,“那天,我想進京都逛逛去。”
那天正是臘月二十三,京里有大集。
趙忠思索道,“這個我得安排安排。”
顧夕起身,“那就這樣吧,我閉關去了。”
趙忠待他入了靜室,趕緊派人去宮中把顧夕的要求如實稟報。
女帝正在暖閣會見大臣。
江北三郡郡守林傲天,正襟危坐。因著這一年京中連續變故,他年前才得入京。未及見獨子林澤,便被傳至暖閣見駕。
女帝寬坐在大桌案后面,和藹笑道,“江北這一年風調雨順,官倉充盈,郡守大功呀。”
林傲天謙遜起身,“不敢居功,江北三郡是當年您的封地,根基本就好。”
趙熙笑笑,示意他寬坐。
又頓了一會兒,趙熙自語道,“光三郡仍不夠。”
林傲天垂著目光,不敢接話。
不多一刻,內侍報稱貴侍奉旨候傳。
林傲天仍正襟危坐,目光卻望向門口。
與兒子分別,又是兩年未見。林澤進來時,林傲天眼睛都濕了。
林澤含笑瞅了父親一眼,先撩衣跪下給陛下請安。
趙熙招手讓他過來,拉住他手對林傲天說,“這大半年,阿澤可是累壞了。幸好年輕底子好,若是有個什么,朕無顏跟卿交待呀。”
林傲天驚惶起身,連道不敢,“澤兒是您的人,自當一心為您。我們林氏一族,誓為陛下肝腦涂地。”
他是武將,說起話擲地有聲。趙熙抿唇笑了笑,拍拍林澤手背,“自然要倚仗的。”
又囑咐林澤與他父親聚聚。
等兩人退出去。趙熙略疲憊地閉目養神。新皇登基,有無數事務等著她去處理,她這些日子,每天也只睡得幾個時辰。人也瘦了一圈。
她靜靜閉目養神,趙忠的大徒弟,太監副總管得力站在一邊,小心看她臉色。
半晌,聽陛下仿似自語道,“今年是國喪,臘月里的大集斷是不能有了,否則御史們要說話的。”
得力目光落在大桌案上,從茂縣送來的線報,正撂在那里。
趙熙起身在案前踱步,明黃金龍暗紋的常服,隨她動作仿佛周身有金龍環繞。轉目,看向窗外。冬雪仍紛紛揚揚地下著,仿佛上天溫柔地把撫慰灑遍大地。她目光迷離許久,吩咐,“傳旨下去,今年臘月二十二起歇朝三日,國喪期間不得舉宴笙歌,眾大臣即與家人敘天倫吧。”
“是。”得力小心應。
“準備一下,臘月二十二,朕私服回茂縣去。”趙熙停了一下,“別走漏消息。”
第18章 茂林別院(三)
茂林別院。
靜室。
室內四壁素凈,并無陳設。顧夕自己提著個蒲團進來,面壁而坐。
只微微行功,丹田內那股內力仿佛一直等待被喚醒,立刻強勢運轉。更淳更厚的內息,如濤濤洪水,泄入他的七筋八脈,撕扯著,一遍遍擴張著。這滋味,猶如洗髓。顧夕煞著著臉色,艱難運轉百周天,每一次都似經歷筋脈重塑,這感受真是難以名狀。
一日夜后,顧夕緩緩收功,睜開雙目。眸子里,猶有波瀾,仿佛深海起濤。面前只有一堵素白墻壁,顧夕長久凝滯。
習武,到了某個階段后,不再執著于招式的精妙轉而修內力時,便成了熬人又孤單的活動。凝神靜思于某一處穴位,或是試著導引內力經過某一條經脈,微小得幾乎察覺不到的進境,往往需要幾個月時間甚至一年時間,才能做到。那種枯燥的痛苦,常人難以忍受。滌經洗髓,乃逆天而行,在宗山常有師兄弟們練功出了錯,就算是師父們,也有內傷纏綿一生的例子。顧夕從小到大,在練功一事上,從未出過差錯。他其實并不怎么用功,在山上時,整日和先生四處游蕩玩樂,也就是師父查問功課時,他突擊一下,就比其他師兄弟勤學苦練得來的,還要好。首座曾當眾說過,顧夕就是宗山上歷代傳說的那些天縱奇才中的一個。面對師兄弟們的艷羨,他總記得戒驕戒躁,可私下里肯定是沾沾自喜過。
顧夕長長吐納換了口氣,丹田氣息強勢流轉,不以意志為轉移。全身筋脈都極度興奮地迎接著這股新生力量的加入。既痛苦又輕快,難以名狀的感受。
顧夕眼角、睫毛全濕了。他抗拒了大半年,卻仍逃不過這個結果。他與首尊的內力,融為一體,也不過用了百周天。不知首尊當年斷言天縱奇才,是否預料到今天的結局。顧夕想到首尊,想到宗山,淚濕了前襟。
靜室外,隱隱傳來更漏。子時了。臘月二十三這個特殊的日子又闖進他的腦海里。每逢這一年,先生和秦嬤嬤都會給他操辦,還有他的那些侍從,暗衛,山上的師兄弟們相熟的,也會過來給他慶生。
雪廬,溫酒,彈劍高歌。
先生一身素衣,站在一片粉妝玉砌中,腰帶未束,衣袂隨風飄起,披著的長發揚起灑脫的弧度。他一手執劍,另一手用小酒壺指點他,微醉著笑著,“夕兒,來,聽你師父說你進境了?咱倆走兩招。”“好。”飛揚的少年被挑戰,甚是雀躍。象一道閃電從席面上騰身而起,張揚地從大家頭頂飛身出去,引得碗盞叮鐺作響,大家一片怨聲。
雪地里,兩個素色的身影,裹在一團劍影里。雪花簌簌地飄落,被劍氣裹帶著揉成無數小冰凌,刮在臉上又冰又疼。大家一邊倒替先生打氣。因為先生在幾年前,就已經不是顧夕對手。
果然,一個錯身,先生的劍氣一滯,少年玩心大起,合劍在身后,反掌一拍,正中先生后背,人就向前踉蹌了幾步,撲進厚棉絮般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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