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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怡驚訝地抬起頭,正對上沈貴妃美麗幽深的眼睛,只聽她又問道;“聽說你安排了兩個絕色的丫頭貼身服侍四郎?”
看來,貴妃娘娘“聽說”不少娘家的事兒。
“是,”婧怡直視著對方,毫不怯懦,“都是原就在屋里伺候的,四爺說,是母親早兩年給的。臣妾想既是她老人家看中的人,定然妥當,就仍叫她們伺候著了。”
“妥不妥當且兩說,四郎到底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成日下對著兩個美貌丫頭,難免有個沖動犯錯的時候。如此,你也不介意?”
“只要四爺喜歡,臣妾沒有二話?!辨衡卮鸬煤敛华q豫。
沈貴妃聞言一愣,不由細細打量了婧怡兩眼,語氣里也不免多了兩分探究之意:“這樣說來,你倒是個寬容有量的。既如此,又為何拼死阻撓娜木珠進門,你可知方才若行差踏錯半步,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婧怡深吸口氣,緩緩道:“臣妾雖出身低微,才疏學淺,家母卻自小教導《女則》、《女訓》,臣妾自不希望夫君納妾,但也不敢做那善妒之人。不論是府中丫鬟,還是外頭的良家女子,只要出身清白,為人規矩,臣妾都會替四爺安排。唯獨娜木珠姑娘萬萬不可,”頓了頓,語氣凝重,“雖只是萬一可能,但她若真是匈奴人派來的奸細……不,不論她是不是,只要皇上存下這份疑心,四爺乃至沈家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逼鹕砉虻降厣?,“臣妾雖愚昧無知,也懂錯殺三千不放一個的道理。四爺想納妾,什么樣的美貌女子沒有,為何要選娜木珠?”伏下身子磕頭,“就算四爺怪罪怨恨于我,臣妾也一定要這樣做?!?
絕口不提丫鬟、民女出身的妾室,與身份高貴的平妻之間天差地別的不同。
沈貴妃卻已被她真誠慷慨的言辭打動,暗想豐陽看中的人果真不錯,膽色和智謀皆是上佳,且對四郎似乎頗有情意。
也是,四郎不論相貌、人品、才干皆是人中翹楚,陳氏一個小姑娘,為之傾心實屬尋常。
想到此處,望著婧怡的神色便又和緩三分,口里道:“嗯,你母親將你教養得很好,只是,你既有如此智謀,在王府中卻為何要那樣卑微謹慎行事?”
婧怡原想沈貴妃身處后宮多年,必然心機深沉、思慮縝密,定能一眼看穿她排斥娜木珠的真正原因。說那些漂亮的場面話,不過是想亡羊補牢。
她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私心,實在太過虛假。只能避重就輕,把話頭往沈家和沈青云身上拉,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丈夫和婆家彈盡竭慮的好媳婦?;蚰芙猩蛸F妃高看一眼。
畢竟,她為了妻妾之爭妄議國事,已得罪了高皇后,又扯出武英王府的世子之爭,成為了蔣氏的眼中釘,斷斷不敢再隨意開罪貴妃姑母。
卻不想沈貴妃竟全盤當了真,還一臉深受感動模樣。
她又哪里想得到,沈貴妃自小便格外疼愛沈青云,甚至越過了親子晉王、魯王。在她心中,沈青云無一處不好,世上之人為其粉身碎骨、肝腦涂地都是理所應當……這卻是關心則亂,一廂情愿的想法了。
婧怡雖不知她內心想法,卻一向最會看人眼色,聽她問話,早做出一副誠懇模樣,道:“王府之中,都是四爺的摯親,臣妾不論如何,都會敬愛有加的……”話音未落,卻已淚盈于睫。
沈貴妃見她如此形容,便長長嘆了一口氣,幽幽道:“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招她到身邊炕上坐,“方才在永泰宮的光景,只怕你已觸怒了你婆婆,今日回府定要吃番掛落?!?
婧怡忙惶恐道:“臣妾愿意領罰,只是臣妾不明白,四爺是母親的親生兒子,母親對他為何……”
沈貴妃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卻沒有立時開口解釋,只盯著窗外花樹出起了神,芙蓉面上彷徨、傷感、幽怨、忿然諸般表情交疊而過。
最后卻只化作一臉悵然若失。
半晌才收回目光,望著婧怡笑了笑,道:“此間有些緣故,都是陳年舊事,本宮本不愿提及。你既有此一問,說與你也無妨……四郎雖是你婆婆所出,卻是自小養在本宮身邊的……”
據沈貴妃所言,她入宮時不過十五歲,年幼貪玩,難以忍受深宮寂寞,時常郁郁寡歡、夜不能眠以至憂思成疾。
恰逢蔣氏生子,沈貴妃見襁褓中的沈青云生得虎頭虎腦,十分憐愛歡喜,皇上為討其歡心,下旨將沈青云抱入宮中,自此交于沈貴妃撫養。
便是她后來育有晉王,也不曾將沈青云放出宮去,只讓表兄弟兩個一處玩耍,又一道開蒙往國子監讀書,一道跟著師父學騎射弓馬。
沈青云天資聰穎,雖沉默寡言,性格卻十分爽朗利落,行事也光明磊落,讀書寫字不如晉王,拳腳功夫上卻勝一籌。他也不因晉王身份多加忍讓,時常將親王表弟打得滿院子亂逃,卻是真正親近的兄弟之情。
世家大族的男孩子,養到十歲上便要離開母親,搬到外院獨自居住……沈青云便是直到十歲才出宮回到了武英王府。
“本宮為四郎取了個小名,叫鳳哥,你們院中那課梧桐樹乃本宮親自命人栽種,院門上梧桐院的匾額是四郎親手所書?!毕肫鹈篮玫幕貞洠蛸F妃面上盡是柔和之色。
婧怡自嫁進沈府,每日殫精竭慮,皆是如何站穩腳跟,哪有心情欣賞景致,梧桐樹倒是見的,那什么匾額卻恍然不知。
卻聽沈貴妃長嘆一聲,接著道:“我出閣之前便與你婆婆有些嫌隙口角。四郎回府后與她十分疏遠冷淡,她對我的怨恨便又多了一層。她有三個親生兒子,四郎不與她親近,二郎又……她的一顆心便都撲在了大郎身上,性子就漸漸偏激起來,”頓了頓,語聲悵然,“偏四郎是個有出息的,王爺十分器重,不知何時起就有廢立的話傳出來。你婆婆疑心是本宮要掌控武英王府,才故意和她搶兒子,攛掇四郎爭奪世子之位……自此之后,竟像是和四郎斷了母子之情,直當他外人一樣提防,”面現悔色,“說到底都是本宮一時自私,攪得娘家家宅不寧。”
難怪,第一次進宮謝恩,沈貴妃稱沈青云為鳳哥兒,言語之間十分親昵。但她在沈府這些時日,卻再未聽人叫起這小名,原以為是爺們長大成年,乳名已棄之不用。如今想來,這個名字怕是蔣氏的忌諱。
但這一段往事著實有許多匪夷所思之處,仿佛透著古怪……沈貴妃本就是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進宮后就算一時不適應,也不至于到了茶飯不思、夜不成眠乃至憂思成疾的地步;便是她當真如此,也該出宮散心或尋些稀奇玩意解悶,英明機智如皇上,怎會想出抱個孩子來養這種荒唐主意?
可事實若非如此,又能有什么原因讓蔣氏這樣對待親生兒子呢?
……
皇后懿旨,封呼倫娜木珠為云英郡主,賞金百兩、銀千兩,蜀錦十匹宮緞百匹,另有金玉首飾、擺件、衣裳若干,著內務府選址督造郡主府,特許其于府邸落成前居于內宮。
于婚嫁之事,一字未提。
因娜木珠留在了宮中,婧怡出宮后便未與蔣氏同坐一乘,而是上了娜木珠先前所坐馬車。
一路回府無話,至二門處下車,被管媽媽皮笑肉不笑地攔下:“四夫人,王妃要見您?!?
婧怡早料到會有此一節,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去了松鶴堂,待看見面色陰沉的蔣氏,堪堪行禮喚了一聲“母親?!?
便聽她一聲怒喝:“跪下!”
第60章 相救
沈青云到松鶴堂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朝服。
管媽媽一臉堆笑上來迎:“哎呦,我的四爺,外頭天熱,看您走得一頭汗,老奴給您上個冰碗?!?
沈青云并不理她,徑直大步往里屋去。
管媽媽一驚,忙上去攔:“四爺,王妃正歇著呢……”
話猶未完,便被一雙寒氣森森的眼睛掃過,不由激靈靈一個冷顫打過,下邊的話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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