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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綺的陪嫁定下了……由公中出錢為她預備三十六抬嫁妝;壓箱錢公中八百兩、柳氏一千二百兩,共湊了兩千兩銀子;公中沒有預備田產莊子,但柳氏將名下位于湖州的兩百畝良田和兩個鋪面都給了她。另再備兩房陪訪,四個丫鬟,也就是完了。
如此算來,這嫁妝雖不十分豐厚,也能看得過去。因多半是柳氏的體己,便有下人傳……到底是親生母女,哪能不疼的。
“聽說大太太又病了,也不叫請大夫,只說心口疼,躺在床上抹淚兒。”碧玉低聲對婧怡道。
婧怡搖搖頭,低笑道:“怕是肉疼……這個婧綺,對親娘都能狠下心腸,不知去了江家會怎樣鬧騰……”
轉眼已至四月二十九日,明日婧綺便要出閣,今兒按照習俗,與陳家交好的夫人小姐們會前來為她添妝,但陳家這次婚禮根本沒請什么客人。婧綺的手帕交里頭,江淑琴是新郎官的親妹子,自然要避諱;蔣雪雁自那次觀瀾臺事件后便結了怨,早就斷了往來;至于其他的,也多多少少聽說些傳言,哪里還敢來?
因此,婧怡走進屋子時,便只見婧綺孤零零一個人坐在妝鏡前,滿屋子的正紅,映得她慘白的面色有如鬼魅。
婧怡也不多話,將一支赤金鳳頭銜東珠簪子、一對赤金蝦須鐲放在桌上,道:“這是給你的添妝。”
婧綺緩緩回過頭來,忽然伸手一把將東西掃落在地,冷笑道:“你還敢來看我的笑話,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什么東西?”她站起身來,惡狠狠瞪著婧怡,“不要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我知道,這些人里最陰險的就是你!我告訴你……人在做、天在看,你還是好自為之罷!”
婧怡淡淡一笑:“多謝姐姐提醒。巧了,我也正要送你這良言警句呢。”
第38章 出門
四月三十,宜嫁娶、上梁、會親友,忌掃塵、出行、遷居。
天方蒙蒙亮,婧怡便已起了身,今兒是婧綺出閣的日子。王氏病體未愈,她唯恐母親周轉不開,早早兒過去幫著料理。
因此番并沒有宴請賓客,其實也無多少事務,各項陳設布置是前兩日已備齊的。婧怡便將下人們分作五人一班,按照班次分派差事,每班挑一個領頭的直接聽命于王氏。撥一班負責通報傳信,一班負責看顧器皿,兩班負責茶水果品等,諸如此類,不必細說。各人只管顧自己的差事,便不會出現只揀輕省活干,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就無人問津的情況。做得好的、出了錯的都能查到具體人頭上,如此各有賞罰,下人們不僅信服,做起事來更時勤勉了三分。
王氏坐在堂屋里,聽各班領頭的回事,樁樁件件無不條理分明,不禁對婧怡道:“是長大了,管起家來一套套的,不知從哪里學得這些,倒比我還厲害。”
婧怡故作不解地睜大眼睛,道:“我哪里有學?不知怎的,一上手就會,多半是生了顆七竅玲瓏心罷。”
王氏聞言便笑起來:“沒臉沒皮的丫頭,倒自夸上了。趕明兒也給你找個婆家,看你能不能!”
這卻不是姑娘家該聽的話,王氏怎么突然提起這些來。難道,她已有中意的人家?……敢這樣大庭廣眾地說笑,多半已有了七八分準。
一念及此,婧怡心下沉甸甸地,待要細問,眼下卻不是場合。
正思忖間,柳氏由丫鬟扶著走進來,今日本是她嫁女兒,便是身子再不濟,也要掙扎著出面的,
只見她一件紫紅色遍地金杭綢褙子,配秋香色八幅湘裙,梳飛仙髻,并插三支赤金鑲紅寶石、貓眼石、青金石發簪,耳上掛赤金流蘇耳墜,兩只手腕子上各戴一只老坑玻璃種翡翠鐲子,面上撲厚厚一層粉,又涂了艷艷的腮紅,打扮得既富貴又喜氣。
只是她眼角細紋早生得細密,面上肌膚更是松弛下垂,往日里還不覺得,今日裝扮得過于華麗美艷,卻越發襯出其老態來。
柳氏與王氏打了招呼,隨意客套兩句,便對婧怡道:“去看看你姐姐罷,她今日出了門子,往后你兩個說體己話的時候可就少了。”頓了頓,低聲道:“你也幫大伯母開解開解她。”
婧怡一愣……她和婧綺從小到大,何時說過體己話的?剛想開口推脫,忽見柳氏面色戚戚,隱有哀求之色。
這才明白過來……柳氏是怕婧綺遭逢如此變故,一時想不開要尋短見,希望自己能開解一二。
婧怡并不認為婧綺會尋死……一個將死之人,會向母親討要嫁妝么?聽說她還親自挑選了陪嫁丫鬟,除侍畫外,另三個皆十四五歲年紀,識文斷字,且相貌十分出挑,顯見得是預備做通房丫鬟的。
不僅不會死,只怕都已開始規劃未來的日子了。
不過,看她刺傷陳庭峰那股子狠勁兒,婧怡便總覺得她不會輕易干休,不定還要鬧出什么來。
想到此處,她微微一笑,應了聲是,告退出來往婧綺屋里去。
剛到門口,便見為婧綺梳妝的全福夫人挑簾出來,看見他,笑道:“是二姑娘罷,來看你姐姐?”
婧怡忙屈膝行禮,回道:“是,多謝您為我大姐姐梳妝。”
那夫人便呵呵地笑,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你快進去瞧瞧罷,我給多少新娘子上過妝,就沒見過你姐姐這樣的。陰著臉兒出神,既不笑、也不說話,大喜的日子,這樣可不吉利……我這剛預備去告訴你母親,你就來了。”
見婧怡點頭,她才復提了聲音,笑道:“二姑娘快進去罷,也讓我躲個懶,上院子里瞧瞧熱鬧去。”
婧怡走進屋,見婧綺孤零零坐在床上,鳳冠霞帔、吉服加身,已穿戴得齊整。全福夫人為她畫了標準的新娘妝,臉刷得雪白,涂了紅紅兩大塊胭脂,嘴唇卻只小小點上一點。
倒像是個年畫娃娃,只她果真神色陰冷,看著便不覺瘆得慌。見婧怡進來,更不見半點反應。
婧怡卻不要她什么反應,只是上上下下細細地打量她,從頭頂鳳冠上的珍珠、到腳底鞋上的繡花,無一處錯漏。
忽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捉住婧綺的手腕。
“你干什么!”婧綺嚇了一跳,連忙甩開婧怡。
卻已是不及,只見婧怡從她袖中扯出件物事來,扔在地下,拍手道:“我還道姐姐藏了把剪子,卻原來是這個。”
婧綺哼道:“我藏剪子做什么,當我要戳脖子么,”冷笑一聲,“我若是死了,豈不叫你們稱心如意……我不僅不會死,還會活得比你們都久。我要看看,你們都會落個什么下場!”
婧怡瑤頭一笑:“這樣,我原本還以為你是要去殺了二表哥呢。”
婧綺一噎,扭過臉去再不理她。
婧怡卻正了臉色,指著地上的物事道:“大婚之日,姐姐在身上藏這個做什么?”頓了頓,見婧綺不接話,接著道,“難道,你是預備在大庭廣眾之下,污蔑親叔父是辱你清白的禽獸,好叫他從此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
婧綺臉上粉擦得太厚,還看不出什么,細白的脖頸卻早紅了,怒氣沖沖地站起來:“你胡言亂語地說什么!”一揚手就要去打婧怡。
婧怡哪里肯吃這虧,后退兩步,輕輕巧巧躲了開去,嘴里卻仍冷笑者:“我胡言亂語?還是你自己個心思齷齪……若不是心存歪念,何必帶這東西?若叫旁人看見了,還道你又在勾搭外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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